“让你担惊受怕是我的不是。”凌显扬勾了勾唇,“我尽快养好,带你走。”
叶疏云点了点头。
外头裴无心压着嗓子催了第二遍。
叶疏云:催起命来比谁都快。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把那只手放回身侧,手指在他掌心勾了一下,没松。
他俯下身,在凌显扬耳边说了三个字。
那只手松开了。
松开的一瞬叶疏云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抓住,抓了两息,才摸到脉还在,弱得像一根丝。
……
出巷子的时候正撞上一队举火把的军士,七八个人,走得极快,嘴里骂骂咧咧。
“内侍省把咱们折腾了一宿。”领头的道,“找什么叶大人鸩大人,两间值房都是空的。”
“还搜西角门呢。”另一个人啐了一口,“说是亥初有一辆拉死人的车出去过,八口,抬车的两个力役到现在没回来。”
那队人拐过街口,火把的光一路远了。
叶疏云站在黑处,一动没动。
“听见了?”鸩子道。
“听见了。”
“西角门那条路,今天是走第二回了。”鸩子道,“没有第三回。”
走到宫墙根下,裴无心停下:“我只能送到这儿。”
“多谢。”
“不必谢我。”裴无心顿了顿,“凌显扬那条命,我先记在账上。”
说完便无声无息消失在黑夜之中。
二人从暗巷绕进去,刚落地,迎面就是一片灯笼。
四五个内侍打着灯,一见着他们,最前头那个腿一软,跪下了。
“叶大人!鸩子先生!”
“怎么了。”
“可算找着您二位了。”那人抖得话都说不成句,“小殿下……小殿下不好了。”
“什么时候起的?”
“就半个时辰前。起先只是哭,后来就抽,抽得厉害,奶娘抱都抱不住。”
叶疏云脑子里“嗡”的一声。
半个时辰前。他那会儿正把最后一条虫从锁骨底下逼出来。
他出宫之前去看过一趟,热退了些,方子是他开的,药是他煎的,一样没错。
一样没错。
叶疏云拔腿就跑。
……
承华殿。
暖阁里烧着两盆炭,奶娘跪在地上抱着孩子,哭得已经没声了。
黄幔垂着,幔子后头那道影子坐着,一动不动。
叶疏云跪下去,膝盖磕在金砖上,磕得生疼。
他等着那句话——等她问这一夜去了哪里,等她问西角门那辆车,等她问八口还是九口。
太后开口了。
“还跪着做什么。”
叶疏云抬起头。
“去看病。”太后道,“看完了,再说别的。”
她说得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
叶疏云爬起来,三步并两步走过去,把孩子接过来。
那孩子脸白得发青,嘴唇发乌,四肢一阵一阵地抽,抽起来头往后仰,绷成一张弓。
三指搭上去,脉跳得又快又乱。
他低下头,凑近了闻。
苍术、茯苓、一点甘草,都是他方子上的东西,一样不差。
可上头还压着另一味。
那一味不在方子上。
叶疏云认得它。他太认得它了——《毒经》上有,师父拿它考过学问。考的时候师父坐在对面,用筷子敲着碗沿问他:“这一味下去,几个时辰见响?”
他答:“三个时辰。”
师父说:“错。要看人。这孩子不满周岁,两个时辰。”
牵机。中毒的人会抽,会高热,会角弓反张,看上去跟疫病的高热惊厥一模一样。太医看不出来,谁也看不出来。
除非你凑近了闻。
叶疏云的手指凉透了。
他抱着孩子,慢慢转过头。
鸩子站在他身后半步,垂着眼,像个真内侍。
然后他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慌,也没有愧,什么都没有。他看着叶疏云,嘴角慢慢地往上牵了一下。
他笑得很轻,很慢,像一盏灯被人从底下挑了一下。
叶疏云的心一路沉下去,沉到看不见底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出宫之前师父那句话——你放心,处理干净才来的。
处理干净。
他那时候什么都没问。
……
药灌下去半盏,那孩子的抽搐慢了下来。
鸩子喂得很稳,一滴没洒。喂完拿帕子把嘴角擦干净,脸上那点笑已经收了,看不出半点异样。
叶疏云站在他侧后一步,压着嗓子:“你什么时候下的手。”
“你装死人出宫那会儿。”
叶疏云的手指凉透了。
“为什么。”他道,“你为什么要杀他?”
鸩子没抬头:“我要杀的不是他。”
“那是谁。”
“毋家的指望。”
叶疏云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他懂了。
黄幔后头那位杀过多少人,他数不清。郭氏、王氏、平原王、御前一整个班子的内侍,连名字都没留下就没了。可她自己的骨血,一个都没折过。她把所有人的命都算进局里,唯独这一条,她算不着。
鸩子把帕子叠好,搁在碗边。
“她这辈子拿我当过刀。”他道,“刀是不挑人的,她给的活儿我一桩没落下。如今这把刀自己动了,她得知道是什么滋味。”
叶疏云喉咙发紧:“师父。”
“嗯。”
“那是个孩子。”
“是个孩子。”鸩子点头,“不满周岁。”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报一味药的分量,叶疏云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面前的人不止是他的师父,鸩子先生医术高超,可在成为他师父之前,人家早已是用毒术冠绝江湖的毒圣了。
他亦正亦邪,裹挟在大是大非里安稳度日到如今,凭的,怎么可能只有本事和干干净净的良心呢。
叶疏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倒是鸩子先说了。
“你那晚蹲在那堆草跟前,脸白得吓人,我问你想什么,你说想方子。”
“想方子你脸白成那样。”
叶疏云呼吸一滞。
鸩子慢慢道:“你想的是别的吧。”
“疫不长眼睛,它不认得谁是皇孙。”鸩子把那句话一字一顿地说出来,“你想的是这个,是不是?”
那句话像一根针,从耳朵里扎进去,一直扎到脚底。
叶疏云没有说过,他一个字都没说过,他想了三息,摁回去了,摁得干干净净,连痕迹都没留。
可师父看见了,用心听见了,他的师父深谙人性。
“我没有。”叶疏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我摁回去了。”
“摁回去了,也是想过。”
叶疏云闭上眼。
他有点恨鸩子。
他这十几年认的药、背的方、守的规矩,全在念头松动的那一刻崩塌了。面前的人默许他以医杀人,甚至教会了他杀人。
可这一刻,他心里那块压了几日的石头,有一半是松的。
松的那半边让他想吐,因为他发现自己恨不起来——那正是他想干又不敢干的事,有人替他干了。
更让他想吐的是:方才他算的不是“谁干的”,是“来得及”。
叶疏云应该恨自己,他忍不住干呕起来。
“想吐就出去吐。”鸩子头也不回,“吐完了回来接着救人。”
“你还得接着做叶大夫。”
叶疏云抬起头来。
鸩子:“我做的事,你别沾手,有贼心没贼胆,就不算做过,你还是那个干干净净的叶大夫。”
叶疏云站在暖阁正中,看着那盏灯。
他忽然明白师父为什么一直叮嘱自己,学毒理也不能把医理落下一丝一毫。
会救人的人下手,才下得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