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城……外城死了人了。”
“什么人?”
“西市后头那片棚户,一夜抬出去二十几口。”内侍抖得话都说不成句,“今日天亮又添了……添了十几……”
“什么病?”
“不……不清楚。”内侍道,“有人说,是天行。”
这三个字落下来,殿里的人齐刷刷地变了脸色。
黄幔一动不动,很久很久,太后没有说话。
然后她开口,声音还是那个声音:“那两盏酒,撤了。”
内侍愣了一下,赶紧端着托盘退了出去。青瓷盏碰在托盘上,当的一声。
“你们两个,起来吧。”
叶疏云腿都软了,鸩子伸手架了他一把。
“我还用得着你们。”太后道。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叶疏云抬起头,终于第一次敢看那道黄幔。
“这次的天行,不是凭空来的。”太后道,“去年弘农大水,水退之后起疫,那时候就有人报过。弘农那边赈了整整一年,药也吃了一年,才算压住。”
“京城没有。”鸩子故意问。
“京城的贵人忙。”太后道,“忙着争该怎么分这天下,争谁该坐哪个位子。没人低头看一眼城里那些巷子。”
“于是疫就留下来了。藏在哪个角落里,谁也不知道。”
“时不时抬走一口棺,以为是饿死的冻死的,谁也不去问。”
她停了停。
“先帝一走,皇子接连陨落,如今城里在传什么话,你们应当也听见了。”
鸩子低声道:“老奴不敢闻。”
“哀家敢。”太后道,“说这是天行,是老天降下来的。说德不配位,天降灾异。说皇室骨肉相残,这是天谴。”
——天谴。
叶疏云听见这两个字,整个人愣了一下。
这句话他听过。
不,这句话他自己说过。
去年,也是差不多的节气,他见过尸山一样的乱葬岗,也见过将死未死的人在善堂里抢粥,他还不认识任何一位京城里的贵人,却已承了担子赈灾治病治了许久。
他比太后清楚,疾疫面前,贵人命贵,穷人命贱。
现在轮到京城了。
而且这场疫,就是那一年没断干净的那一条。
叶疏云跪在那儿,想起另一个人。
那人披着一身黑衣裳,坐在对面,漫不经心地敲着筷子:“小郎中,这帮人操心的永远不是百姓的生死疾疫,治好治不好,都没头顶的乌纱帽戴稳要紧。”
说这话的人,此刻正蹲在牢里,手上拴着铁链。
叶疏云低下头,把那股翻上来的东西咽了回去。
报信的内侍又跑了一趟。
这一趟跑得更急,进门就跪:“太后!宫里……宫里也有了。”
幔子后头那道影子,终于动了。
“哪个宫?”
“掖庭。”内侍道,“今早抬了两个。还有……还有小殿下身边的乳母,昨夜起就开始发热。”
这一回,静得比先前更久。
“都说完了?”太后问。
“说……说完了。”
“那就办。”太后道,“宫里的,先给我压下去。”
“哀家不管外城。”
这句话说出来,殿里跪着的人头压得更低了。
“宫外的事,自有官府。”太后道,“宫里的事,交给你们两个,今夜天亮之前,我要看见方子,这宫里的人,一个都不许再倒。”
她说完,停了一下。
“若压不住呢?”
没有人敢接这句话。
太后自己接了:“那就说明,我留着你们两个没用。”
叶疏云伏下去:“……遵旨。”
退出长秋宫的时候,晨曦微露。
廊下候着两个陌生面孔,一左一右,跟着他们走。
“二位。”其中一个躬了躬身,客客气气的,“奉太后口谕,往后几日二位的一切用度,都由内侍省一并料理。”
一并料理。
叶疏云道了声谢,抬脚往前走。
走到没人处,鸩子才阴恻恻地哼了一声:“听着没有?料理。”
“听着了。”
“这不是照顾。”鸩子道,“这是看着。”
叶疏云没吭声,他一直走到那道偏门附近,才停住脚步。
偏门还是那道偏门。
门口值夜的校尉换了人,新来的那位生面孔,眼神直得很,看人的时候不躲。
叶疏云摸出一小锭银子,塞过去,那人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银子,又抬头看了看他,然后把银子放回了他掌心。
“叶大人。”那人往外推了推他的手,“上头交代了,这几日,谁也不许出。”
叶疏云站在原地,手还举着。
他慢慢把手放下,把那锭银子攥回袖子里。
风从宫墙缝里挤过来,凉得刺骨。叶疏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昨夜那个时分,他刚从这扇门走出去。
一夜。
就一夜的工夫。
回到值房,他把那只装祛蛊丝的扁木匣取出来,摆在桌上,看了很久。
三日后子时。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
明天想办法出去,明天不成后天,后天不成——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鸩子捏起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想什么呢?”
“想怎么出去。”
“出不去的。”鸩子道,“她把咱们圈住了。”
叶疏云沉默了一会儿。
“撞我也要撞出去。”
“那你会比臭小子先死。”
话音刚落,窗纸上“啪”的一声轻响。
一颗小石子,裹着字条,从外头扔了进来,正落在他手边。
叶疏云展开,上头七个字。
——牢里也倒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