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小内侍前头带路,一路上跑得直喘。
这是今天的第三趟了。
叶疏云跟在鸩子身后半步,两只手笼在袖子里。从天亮到现在,他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昨夜熬了一宿,眼下那一块青得厉害。
“师父。”他压着嗓子,“昨夜咱们走的那个门,今日还在不在?”
“你先别想那个。”鸩子头也不回,“先想一会儿怎么跪。”
叶疏云闭了嘴。
长秋宫。
殿里的香换过了,不再是先帝那时候压腐味的浓甜,是很清很淡的一味,闻着像松针。
叶疏云跪在金砖上,膝盖底下凉得很实在。
黄幔垂着,幔子后头坐着一道影子,看不见脸,只看得见头上那支凤钗的轮廓,一动不动。
这地方他来过,上一回也是跪在这儿,隔着一层珠子替太子诊脉,那时候隔着的是珠帘,如今换成黄幔了。
换了个颜色,隔着的东西还是一样。
“抬起头来。”
叶疏云抬起头,又赶紧垂下去。
“这几日辛苦你们两个了。”太后开口了,声音不高,慢慢悠悠的,“先帝的事,满宫里就你们两个经手。”
“丧仪办到哪一步了?”
鸩子回道:“回太后,梓宫昨夜入奉先殿,今日起百官轮流守哭。谥号拟定礼部议了三稿,还没定。”
“定不定都不要紧。”太后道,“早晚的事。”
她说得很不经心,叶疏云跪着,听见自己的心跳得挺响。
她所问之事,都不是叶疏云和鸩子能沾染的,不知何故有此一问。
太后换了个话头:“驾崩那日的情形,你们再同我说一遍。”
醉翁之意果然不在酒,叶疏云喉咙发紧,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鸩子,鸩子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回太后。”鸩子道,“那日卯正陛下升座。先是册太子,定辅政,然后丞相奏平原王事,左都御史奏武陵侯事。”
“武陵侯那道旨,念完了。”
“念完了。”
“那么渤海王那道呢?”
殿里静了一下。
鸩子道:“没念完。”
“念到哪儿停的?”
这回轮到叶疏云开口了,他的声音干得很:“回太后……念到‘交通藩王,图’字,就停了。”
“‘图’什么?”
“后面的字,没念出来。”
太后没说话,她当时就坐在珠帘之后,现场什么情形,不可能几日就忘了,明知故问,就是话里有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道:“是没念出来,还是没来得及念?”
叶疏云的背一下子绷直。
“一样。”太后不等他答,“没念完就是没念完。”
“这几日刑部递了三道折子上来,要议渤海王的罪,我压下来了。”
“你们可知我为什么压?”
叶疏云不敢答,鸩子也没答。
“因为先帝没有亲口说过那句话。”太后道,“他没说完,那就不是他的意思。我今日替他把话说圆了,明日御史台的折子就摆到我案头上——说太后替死人颁旨,说毋家拿先帝的嘴说话。”
她顿了顿:“一个死人没说完的话,谁敢替他补?补了,就是我毋家逼宫。”
“是……是这个理。”鸩子低声道。
“是这个理。”太后重复了一遍,“话又说回来,那日在御座边上的,拢共就那么几个人。领头的太监,铺席的两个,捧香的,唱礼的,还有你们师徒。”
她数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簿册子,记录的却是生死。
“如今还剩几个,你们数得出来吗?”
叶疏云没敢抬头。
数得出来。
捧香的那位,昨儿还站在廊下跟他借过火,今早换人了。
铺席的那两个,没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连那些人的脸都想不起来了。
一个个都清楚得很,又一个都抓不住。
叶疏云:当时的我害怕极了。
“御前当差的人,是不一样的。”太后道,“差事办得好,主子赏。办砸了——”
“宫里的规矩,哀家也不用教你们。”
她拍了拍手。
殿门外进来两个人,内侍省的打扮,一人手里捧着一只托盘。
托盘上是两盏酒,酒是青瓷盏装的,很满,一点波纹都没有。
叶疏云盯着那只盏,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这不是酒。
青瓷不装热酒,这是凉的,凉的才一杯下去就——
“先帝待你们不薄。”太后道,“贴身侍疾的人,往年的旧例是怎么办的,你们应当知道吧?”
“太后息怒。”鸩子终于开口了,他伏下去,额头抵着金砖,“老奴二人侍奉陛下多日,未有疏失,驾崩那日确有疏漏,老奴认。”
“疏漏。”太后笑了笑。
那两个字被她咬得很轻。
“方才你自己说了,两次。”她道,“一次说丧仪办到哪一步了,你答得清清楚楚。一次说渤海王那道旨没念完。”
“你连哪个字停的都记得。”
“哀家还听说,那日你师徒两个给先帝擦身、缝胸、换衣裳,一件事也没落下。”
“样样都办得妥妥帖帖。偏偏最要紧的一道旨,就差那么一点。”
殿里静得吓人。
“太医院报上来的日子,陛下当走不在这日。”太后慢慢道,“比你动手的那会儿,还差小半个时辰。”
小半个时辰。
就那么点儿,够念二十个字,够把一个渤海王钉死在谋逆上头。
可那半个时辰,没了。
叶疏云的手一直在抖,他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还是抖。
他知道完了。
他知道师父也知道完了。
两个人跪在这儿,一个字都辩不得——因为她说的是真的。
他们是故意的。
外头的鸟叫了一声,又停了。
太后像是也不急着要答案,她慢慢抬手,指尖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拿起来吧。”
就在这一瞬间,殿外一阵乱。
有人在跑,跑得跌跌撞撞,一路撞开了帘子。
一个值殿内侍连滚带爬扑进来,额头砸在金砖上,砸得砰的一声。
“太后——!”
太后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