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宗的清远来信,说周边几座凡人村落,竟自发建起了科学教室,用的正是研究院编写的初级教材。那些村落无修士、无灵石、无灵气,却守着一份朴素的求知心。没有实验器材,便用锅碗瓢盆替代;没钱买书,便亲手抄写。他们把科学课叫做点灯课,把授课的人叫做点灯人。
林朝夕放下信,望着窗外,久久沉默。
点灯课,点灯人。
好名字。
科学从不是高高在上的玄妙,它本就是一盏灯。灯亮了,黑暗便退了。她想起落日谷那盏沈家灯,想起萤石灯初亮时的绿光,想起冰原宗深处那些在黑暗里等待光明的人,想起清溪宗村落里,那些手抄教材的平凡“点灯人”。
他们都是灯。她也是。
灯不必巨大,不必耀眼,能照亮方寸之地,便够了。一盏接一盏,终有一日,这世间,会被尽数点亮。
秋意渐浓时,研究院的银杏又黄了。满树金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轻响。林朝夕站在树下,抬头望随风飘落的叶片,一片、两片、三片,像振翅的金蝶。
星火抱着一本化学教材,从楼里跑出来,眉眼明亮。
“林老师,化学初级,我读完了。”
他把书递过来,书页微卷,边角带着墨迹与水渍,是反复翻阅的痕迹。
林朝夕接过,随手翻了翻:
“懂了?”
“懂了。”
“真懂?”
“真懂。您考我。”
“不必考。你说懂,我便信。”
星火咧嘴一笑,新长的门牙已长得整齐,白白净净,再不是从前那个缺牙、笑起来漏风的小模样。
“林老师,化学中级,我多久能读完?”
“你想多久?”
“三个月。”
“够吗?”
“够。我会踏实学。”
林朝夕望着他。少年眼底有光,比两年前更亮,不是借自旁人,是自心底生出来的。他早已不必被人牵着手走路,他能自己跑,朝着更远的地方。
“星火,”她说,“你长大了。”
星火仰头望她,认真问:
“林老师,我长大了,你还会教我吗?”
“会。只要你愿意学,我便愿意教。”
“我愿意学。一直都愿意。”
林朝夕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少年的头发浓密乌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光泽。
“星火,你知道你最大的变化,是什么吗?”
星火摇头。
“你不再害怕了。”
星火一怔:
“我从前,很怕吗?”
“怕。怕黑、怕饿、怕冷、怕被抛弃。如今不怕了,因为你心里,有了自己的光。这光不会灭、不会暗、也不会被人夺走。它是你的,永远是你的。”
星火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有旧日冻疮的浅痕,早已不痛。不是不痛,是心底有光时,肉身的苦,便轻了。
“林老师,我以后,也要像您一样,做个点灯人。”
“好。”
傍晚时分,谢云归寻来。他一身粗布灰白长衫,木簪束发,脚踩草鞋,手里捧着一本化学高级教材,走到她面前。
“林老师,化学高级,我读完了。”
他递过书,书页平整如新,无卷边、无墨迹、无水渍,干净得妥帖。
林朝夕接过,翻了翻:
“懂了?”
“有些懂,有些没懂。”
“没懂的,怎么办?”
“再读一遍。一遍不懂,两遍;两遍不懂,三遍。总能懂。”
林朝夕望着他。他眼底也有光,不同于星火的明亮炽烈,是沉静、安稳、内敛的光。
“谢云归,你变了。”
“是吗?我倒没觉得。”
“从前急躁,如今沉稳;从前好胜,如今坦然;从前不知方向,如今心里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