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留在研究院的消息,很快传遍天云宗。有人赞林朝夕仁心,有人说她多事,更有人讥讽研究院要成收容所。林朝夕一概不闻,只专注于手中事。
星火极聪慧。不识字,却能看图识意;不会算数,掰着手指也能算清。上课时坐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黑板,握炭笔的手虽不稳,却一笔一画写得极认真。程知白教他写“星火”二字,他整整练了三日,写满数十张草纸。第三日傍晚,他举着自己满意的“星”字,跑到程知白面前:“程老师,这个字好不好?”
程知白推了推眼镜,轻声道:“好。”
星火咧嘴一笑,缺了一颗门牙,笑容却亮得晃眼。
寒冬降至,天云宗北风凛冽,带着刺骨寒意。研究院宿舍皆备了沈家灯,银白灯光照亮每一间屋舍。食堂里支起大铁炉,柴火熊熊,暖意融融。下课后,弟子们总爱围炉而坐,喝茶、闲谈、看书、写功课。
星火最爱待在食堂,不为口腹之欲,只为这份暖意。他占了炉边一个小位置,每日课后便坐在那里,伏案写作业。赵铁牛时常端来一碗热汤,或是一块烤红薯,星火接过,慢慢吃、细细品,眼睛始终不离课本,像护着珍宝的小猫。
林朝夕偶尔也来食堂,坐在星火身旁看他写字:“星火,这题错了,该用减法,不是加法。”
星火抬头,眼里带着几分怯:“林老师,我是不是很笨?”
“不笨。”林朝夕温声道,“学得慢不是错,走得快易跌跤,走得稳才走得远。”
“老师小时候也学得慢吗?”
林朝夕一怔,随即笑了:“我比你更慢,加减法学了整月,旁人都会了,我还在数手指。”
“真的?”星火瞪大眼睛。
“真的。”她伸出十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我如今数手指,偶尔还会错。”
星火看着她的手,忽然笑起来,缺牙的笑容干净又明亮。
院门前的银杏落尽黄叶,秃枝直指天际,如一支支蘸墨的笔。林朝夕不知它们在写什么,却知春来之时,定会重发新叶,再覆浓荫。
树如此,人亦如此。
《科学报》已刊至第三十期,凡人专栏成最受欢迎的版面。投稿来自五湖四海,郎中、铁匠、木匠、农夫、渔夫……各行各业的人,因一份报纸相连,在纸上交流经验、彼此勉励,织成一张无形却坚实的网。网的一端是研究院,另一端是无数个像石头村、东海渔村、青木崖那样的寻常之地。
林朝夕时常想象那些画面:灯下读报的农人、掰指算数的孩童、初见新法而惊喜的老者。她渐渐明白,科学的意义,从不是让少数人登峰造极,而是让多数人少受苦难;不是让天才越飞越高,而是让普通人脚下有路。
她在这个世界做的事,从修好护山大阵那日起,便已开始。
她在点燃星火。
一点,一簇,一片。
那些星火会自行燃烧、蔓延,照亮更多黑暗。她不必看见每一束光,只需知道,光在亮着。
窗外北风呼啸,冬日尚长。但春天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