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至第十章“力”,她停下脚步。程知白从“推与拉”入手,以开门、推车、搬石等日常小事,引出力的概念;再讲力的作用效果——改速度、变方向、塑形状;又释力的三要素——大小、方向、作用点。步步有例,例例配图,连“改变形状”这般抽象道理,都用捏泥人的简图示意:圆泥团被捏成小人,生动易懂。
林朝夕看着插图,不觉莞尔。程知白平日寡言少语,不善言辞,教材里却藏满温柔。他知学生基础薄弱,便用最简事例;知众人不识字,便多绘插图;知大家畏惧科学,便在难懂概念旁画笑脸,附注一行小字:“别怕,这很简单。”
林朝夕合上书,深吸一口气:“程知白。”
“在。”
“这套教材,可以付印了。”
程知白推了推眼镜,眼眶泛红:“老师,真的……可以了吗?”
“可以了。并非它完美无缺,而是它足够了——足够让一个懵懂之人,推开科学的大门。门已开,前路,让他们自己走。”
程知白低头望着三册教材,久久未动,而后伸手轻轻抚摸封面。这是他无数个通宵、数不清的修改打磨而成的心血,此刻摆在眼前,厚重如三子。
“老师,”他声音沙哑,“我可以抱抱它吗?”
林朝夕笑:“本就是你的,想如何便如何。”
程知白将教材紧紧抱在怀中,如同父亲抱着幼子,泪水落在封面上,晕开墨迹,却未擦拭,只任其滑落。
林朝夕走到他身边,轻拍其背:“哭吧,哭完继续写,还有中级、高级册。”
程知白用力点头。
付印之日,林朝夕亲至印刷坊。作坊不大,坐落于天枢宗山脚下小镇,十余匠人,数台印刷机。坊主陆某年过半百,是凡人,祖传印书手艺,一生与笔墨为伴。
陆老板接过手稿,翻阅间手指微颤:“林姑娘,这……是科学?”
“是。”
陆老板识字不多,内容难解,却看懂了那些插图——开门、推车、搬石、捏泥人。看着看着,眼眶渐红:“我不懂科学,可我知道,能画出这些的人,是好人。”
林朝夕心头一酸。“好人”二字,是她穿越以来,最朴素也最珍贵的赞誉。
“陆老板,”她问,“印多少?”
陆老板思忖:“先印一千套?”
“一万套。”
陆老板惊得瞠目:“一万套?小作坊怕是……”
“不够便扩。人手不足便招,机器不够便添,场地不够便拓。钱,研究院出。”林朝夕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陆老板望着她的眼,重重点头:“好,一万套,我印!”
首批教材出厂那日,林朝夕立在坊门口,看着一摞摞带着墨香的书被搬上马车,运往四方。程知白手持样书,反复翻看,爱不释手;周满清点数目,认真细致;沈青帮忙搬书,步履轻快;江上月抱剑而立,警惕护卫。
赵铁牛端着热汤走来,香气四溢:“老师,喝汤!印书辛苦,补补身子!”
林朝夕接过汤碗,入口是鲜浓的莲藕排骨汤,暖入肺腑。
“赵铁牛,”她道,“明年,我们建一座属于研究院的印刷坊。”
赵铁牛一愣:“建印刷坊?老师,我不会印书。”
“不用你会,你会做饭便好。印书之人,我来寻。”
赵铁牛咧嘴笑:“行!只要管饭,干啥都成!”
众人皆笑。一辆辆马车启程,车轮滚滚,扬起尘土。林朝夕立在路边,望着车队远去,消失在路的尽头。这些书,将送往清溪宗、天璇宗、冰原宗、青木崖,送往东海渔村、石头村,送往每一个期盼的角落。
那里有人在等待。他们不知书何时抵达,不知书中所写何物,不知能否改变命运,却始终相信——研究院送来的东西,绝不会让他们失望。
她想起那些皱巴巴的书信,想起不识字的凡人,想起台风中瑟瑟发抖的百姓,想起黑暗里等待光亮的生灵。他们无灵根、无修为,贫苦卑微,不被看见,却在静静等待。
林朝夕转身,望向研究院石碑上“科学修仙”四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忽然笑了。路还很长,可她一直在走,不是孤身一人,而是与一群人同行。同行者会越来越多,路会越走越宽,终有一天,会变成坦途,通向众人向往的远方。
她不知那一天何时到来,却确信,它一定会来。
她迈步走进研究院,身后马车扬起的尘土缓缓落下,阳光铺洒其上,如一条金色大道,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