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放站在树下,仰着头,嘴巴张着,已经说不出话了。苏云锦拍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喃喃地说:“我觉得我们练的不是同一种轻功。”
苏云锦苦笑了一声:“我觉得我们练的不是同一种东西。”
温如安仰着头,看着白倾在绳网上轻盈地转身、跳跃、翻转,九条尾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只真正的、在山林间自由穿梭的白狐。他的眼眶有些红,但嘴角是翘着的。
“他好厉害啊。”温如安小声说,语气里没有嫉妒,只有纯粹的、发自内心的骄傲。
林子羡在旁边猛点头:“白倾师兄太厉害了!我要向他学习!”
沈长青站在最后面,双手抱胸,看着绳网上那个白色的身影,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他不是在学轻功。”
周围的人看向他。
“他本来就会。”沈长青说,“只是以前不知道。”
众人沉默了一瞬,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不是苦涩的笑,是一种释然的笑。是啊,白倾是狐狸,是九尾灵狐。轻盈、敏捷、平衡——这些东西本来就在他的血脉里,不是学的,是苏醒的。
他们不是在和白倾比,而是在见证一只灵狐找回自己本来的样子。
第五天,姜远山撤掉了所有的绳网和木桩,把白倾带到了清秋山的后山。
后山有一道悬崖,不高,但很险。崖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老藤,崖底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潮湿的水汽。
姜远山站在崖边,指了指对面——隔着一道数丈宽的山涧,对面是一块平整的巨石,石头上长着一棵歪脖子松树。
“跳过去。”姜远山说。
白倾看了看对面的巨石,又看了看脚下的悬崖。山涧很深,掉下去虽然不会死,但摔断腿是很有可能的。他的尾巴不安地摆了摆,耳朵微微压了下来。
“怕?”姜远山问。
白倾点了点头,没有逞强。
“怕就对了。”姜远山说,“轻功不是让你不怕,是让你怕了也能跳。”
白倾深吸了一口气,后退了几步,然后助跑,起跳。
他跃出去的瞬间,九条尾巴同时张开,像九片巨大的羽毛,兜住了从谷底吹上来的山风。风灌进尾巴的缝隙里,产生了向上的升力,将他轻盈地托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在飞。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飞。风从他的耳边呼啸而过,竹叶的清香灌进他的鼻腔,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九条尾巴在身后像一面白色的帆,兜着风,带着他划过那道山涧。
他落在了对面的巨石上,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连那棵歪脖子松树都没有被惊动。
白倾站在巨石上,转过身,看着自己刚刚越过的那道山涧——数丈宽,深不见底。他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跳过来了,而且跳得这么轻松,这么漂亮。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九条尾巴。它们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每一根毛发都精神抖擞,像九个骄傲的小卫兵。
“谢谢。”他小声对尾巴说。
尾巴们齐齐摇了摇,像是在说“不客气”。
对面的崖边上,姜远山负手而立,风吹动他的衣袍和须发,他的脸上带着一个淡淡的、慈祥的笑。
“回来。”他说。
白倾点了点头,退后几步,助跑,起跳——这一次比上一次更轻松,更从容。他像一只真正的白狐,在山涧之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回了姜远山身边。
“师傅,我跳过来了!”白倾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九条尾巴在身后欢快地摇成了一片白色的波浪。
姜远山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耳朵,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笑意:“看见了。看见了。”
白倾在崖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朝山涧对面大声喊:“师兄——!你们看见了吗——!”
山风将他的声音送过了山涧,送到了站在远处林间的师兄们耳朵里。
周放第一个喊回去:“看见了——!别得意——!明天我也要试试——!”
苏云锦紧接着喊:“小心点——!别掉下去了——!”
温如安喊:“白倾最棒——!”
林子羡喊:“白倾师兄教我——!”
楚玄没有喊。他站在人群的最后面,靠着树干,看着对面崖边那个白色的、被九条尾巴簇拥着的小小身影。山风吹起他的衣角,也吹起了白倾的白发。
他什么都没有说,但他的嘴角弯着,弯了很久很久。
白倾从崖边跑回来的时候,九条尾巴在身后甩得像一面旗帜。他跑到师兄们面前,喘着气,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能照亮整个清秋山。
“我飞过去了!”他大声说,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骄傲。
周放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翘着的:“知道了知道了,你是天才,我们都是废物,行了吧?”
白倾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说:“你不是废物,你是二师兄。”
周放一口气噎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苏云锦在旁边笑得蹲在了地上,温如安捂着嘴拼命憋笑,林子羡不明所以地跟着笑。
白倾没有理会他们的笑,转过身,走到楚玄面前。
楚玄靠在树干上,低头看着他。白倾仰起脸,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楚玄的影子,九条尾巴在身后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摆动着。
“师兄,你看见了吗?”白倾问,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到只有楚玄能听见。
楚玄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将白倾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他的指尖在白倾的耳朵尖上轻轻蹭了一下,动作很轻,像风拂过花瓣。
“看见了。”楚玄说,“很好看。”
白倾的耳朵“唰”地红了。他的九条尾巴同时翘了起来,像九朵被风吹开的花,在午后的阳光里轻轻地、欢喜地摇晃着。
他没有说话,但尾巴已经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了风。
远处,周放看着那九条欢快摇晃的尾巴,幽幽地说了一句:“他的尾巴比他的嘴诚实多了。”
苏云锦难得地没有反驳他,只是看着那幅画面——白发的少年仰着脸,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地摇着,另一个少年低着头,手指还停在少年的耳边。风吹过他们之间,带走了所有的声音,只留下一片安静的、温柔的、刚刚好的距离。
“是啊,”苏云锦轻声说,“比嘴诚实多了。”
那天傍晚,白倾一个人站在清秋山的最高处,俯瞰着整座山。
夕阳将天边染成了橘红色,将云朵镀上了一层金边,将清秋山的每一片瓦、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染上了温暖的色彩。他看见练武场上师兄们还在练剑,看见厨房的烟囱里升起炊烟,看见山门口师娘在收晾晒的被单,看见廊下师傅端着茶盏慢悠悠地走过。
他看见了自己的家。
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地、安静地垂着,没有摇晃,没有炸毛,只是安静地垂着,像九条忠诚的、守护着这片土地的河流。
白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清秋山的气味——桂花、松木、炊烟、泥土——全部吸进了肺里,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他笑了。
不是大笑,不是傻笑,是一种安静的、满足的、像这片山一样沉稳的笑。
他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九条尾巴在他身后拖出一道白色的轨迹,像一条流动的云河,在暮色中闪闪发光。
他走得很快,但不是因为害怕天黑,而是因为他知道,山下有一群人正在等他吃晚饭。有一个人,会在他走进饭堂的时候,抬起眼睛看他一眼,然后默默地把身边的座位空出来。
这就够了。
比什么都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