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倾能控制住体内力量的那天,清秋山的桂花正好开了。
满山满院都是甜丝丝的香气,风一吹,细碎的金色花瓣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的碎金。白倾站在廊下,九条尾巴安静地垂在身后,掌心托着一团银白色的光——不大不小,不亮不暗,稳定得像一盏点了很久的灯,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姜远山坐在廊椅上,端着茶盏,眯着眼睛看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可以了。”他说,“从明天开始,我教你轻功。”
白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耳朵“唰”地竖了起来,九条尾巴同时翘起,像九朵被风吹开的花。他差点扑上去抱住姜远山,但扑到一半又生生刹住了——他现在力量虽然控制住了,但九条尾巴的力道还没掌握好,上次他一激动把温如安抽了个跟头,被罚抄了三天的《清心诀》。
“谢谢师傅!”白倾站在原地,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九条尾巴在身后晃来晃去,像一面白色的旗海。
姜远山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弯了弯,低头喝茶,遮住了那个笑。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白倾就站在了练武场上。
他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月白色短打,是王云特意为他新做的——考虑到他多了九条尾巴,衣裳的后摆特意加宽了,做成了开叉的设计,让尾巴可以自由活动。白倾站在晨风里,九条尾巴在身后微微飘动,整个人像一朵即将被风吹走的云。
姜远山负手站在他面前,旁边围了一圈弟子——周放、苏云锦、沈长青、温如安、林子羡,一个不落。连楚玄都来了,他靠在廊柱上,手里没拿剑,只是安静地看着。
“轻功,说白了就两个字——借力。”姜远山的声音不高不低,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清晰,“借地面的力,借风的力,借自己身体的力。借得好,你比风还轻;借不好,你比石头还重。”
白倾认真地听着,耳朵微微前倾,九条尾巴一动不动,像九条专注的狗。
姜远山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细长的竹竿,横在两根木桩之间,离地约莫三尺高。
“先过这个。”姜远山说,“从竹竿上走过去,不准掉下来。”
白倾看了看那根竹竿——细得像筷子,风一吹都在晃。他咽了口唾沫,走上前去,抬起一只脚,踩了上去。
竹竿立刻晃了起来,像一条被惊动的蛇。白倾的脚在竹竿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栽去,九条尾巴同时炸开,像九把白色的扇子拼命扇动,试图帮他保持平衡。但尾巴们各自为政,有的往左摆,有的往右摆,互相拉扯,反而把白倾拽得更歪了。
“扑通”一声,白倾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周放第一个笑出声,被苏云锦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笑声变成了闷哼。
白倾坐在地上,九条尾巴乱糟糟地铺了一地,耳朵红红的,但眼睛里没有气馁。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重新站到竹竿前。
第二次,他走了三步,掉了。
第三次,五步,掉了。
第四次,两步,掉了。
第五次,白倾没有急着上去。他蹲在竹竿旁边,盯着那根细细的竹竿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用尾巴尖轻轻触碰了一下竹竿——不是去扫它,而是感受它。感受它的材质,它的弹性,它在风中的震颤频率。
他的九条尾巴同时伸出,像九根手指,轻轻地、同时地搭在了竹竿上。
竹竿的晃动忽然停了下来。
白倾睁开眼睛,站起身,踩上竹竿。这一次,他的步伐不一样了——不再是小心翼翼地试探,而是轻盈地、果断地迈出去,每一步都踩在竹竿震颤的间隙里,像踩在一首曲子的节拍上。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
他走完了整根竹竿,从这头到那头,没有掉下来。
练武场上一片安静。
周放的嘴巴张成了圆形,苏云锦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温如安手里的桂花糕掉在了地上都没有发觉。林子羡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楚玄靠在廊柱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白倾站在竹竿的另一头,转过身,看着师兄们目瞪口呆的表情,自己也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身后的竹竿,不太确定地问:“我……过了?”
姜远山捋着胡子,面无表情地说:“运气好罢了。再来一遍。”
白倾乖乖地走回去,又走了一遍。这一次比第一次更稳,步伐更流畅,九条尾巴在身后整齐地摆动着,像一把平衡舵,精准地抵消着每一次晃动。
他又过了一遍。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稳,更快,更轻盈。到第五遍的时候,他几乎是跑着过去的,竹竿连晃都没晃一下。
姜远山放下捋胡子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弟子都倒吸一口凉气的话:
“明天,换一尺高的。”
一尺高,意味着竹竿离地只有一尺,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一尺高的竹竿比三尺高的更细、更软、更难走。因为离地越近,支撑点越低,重心越不稳定。
周放练了三个月才敢走一尺高的竹竿,苏云锦练了两个半月,连天赋最高的楚玄也练了整整一个月。
白倾只练了一个早上。
第二天,白倾站在一尺高的竹竿前,深吸一口气,踩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像走平地一样走了过去。步伐轻盈得像猫,九条尾巴在身后微微摆动,每一次摆动的幅度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抵消竹竿的晃动。
他走过去,又走回来,来来回回走了七趟,一次都没有掉。
周放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已经从震惊变成了麻木。他转过头,对苏云锦说:“你掐我一下。”
苏云锦掐了他一下。
“疼。所以不是做梦。”周放揉了揉被掐的地方,幽幽地叹了口气,“我练了三个月,他练了一天。我是废物。”
苏云锦没接话,因为他自己也在怀疑人生。
第三天,姜远山把竹竿撤了,换成了梅花桩。
梅花桩是轻功的基本功之一——数十根高低不一的木桩竖在练武场上,最高的齐腰,最矮的只到脚踝。练功者需要在木桩之间快速移动,脚不落地,身不晃摇,如履平地。
白倾站在第一根木桩前,看着那一片参差不齐的桩面,九条尾巴在身后微微晃了晃。
姜远山说:“先走一圈,慢点,不着急。”
白倾点了点头,迈出了第一步。
他的脚踩在第一根桩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九条尾巴同时向身后伸展,像九根平衡杆。他的重心在尾巴的帮助下被精准地控制在桩面的正上方,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
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得像钉在了桩面上。九条尾巴各司其职——有的向左摆,有的向右摆,有的向上微微翘起,有的向下轻轻垂落,像一个精密的平衡系统,将他身体的每一丝晃动都消化于无形。
他走完了整片梅花桩,脚没有落地一次。
练武场上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连姜远山都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讶。他看着白倾身后那九条还在微微摆动的尾巴,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狐狸的尾巴,”姜远山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骄傲,“果然是天生用来走钢丝的。”
第四天,白倾开始学真正的轻功——不再是走桩,而是飞。
姜远山在练武场四周的树上系了十几根细细的绳索,纵横交错,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白倾需要在这张网上奔跑、跳跃、翻转,脚不落地,手不扶绳,全靠身体的协调和平衡。
“轻功的最高境界,”姜远山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张悬在半空中的绳网,“不是跑得快,是跑得像没跑过。风过不留痕,叶落不沾身。”
白倾站在绳网的起点,抬头看着那张复杂的、交错缠绕的网,深吸了一口气。
他跳了上去。
第一脚踩在绳子上,绳子猛地往下一沉,他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九条尾巴立刻张开,像九把伞,将他的重心稳稳地托住了。他没有停留,第二脚已经迈了出去,踩在另一根绳子上,然后是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他在绳网上奔跑起来。
速度不快,但极其流畅。他的脚步轻得像猫,每一次落地都只有极短的接触,然后立刻弹起,像一颗在水面上打水漂的石子。九条尾巴在他身后拖出一道白色的残影,像一条流动的河。
他跑完了整张绳网,从这头到那头,没有掉下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