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惟予伸手拨开发带，好奇地问道：“观沧你在忧虑什么，或者你觉得谢傅联姻可能会变成什么？”

他不解，难道宁王以为他会是那昏庸之人吗？

宁王猛然间回神，一点点收拢了眼底的深寒，答：“外戚与兵家相合，是祸国之兆。”

“那王李之流？”

“乱国之相。”

“这么看，还是王李更重要一点。”梁惟予抱手摸摸下巴，寻摸着。

梁惟予从来都没有想过能靠杀伐去扼制世家，他要的是剪断能够让其成长的可能。

下棋时，棋子源源不断地落下，一局过半，常常还会剩下许多余棋。比起已经落在棋盘上的棋子，更让人畏惧的是还在棋盒里等待的棋子。

谢家……

他要把谢家落放到棋盘上，一直悬而未决，就有可能随时变换立场。

他绝不容许此事发生，既与皇族合作，断没有得利之后全然脱身的事。

梁惟予下意识地忽略了最初是他父皇非要与谢家合作的。

“所以陛下不是因为喜爱皇后娘娘才决定赐婚的对吗？”宁王突然道。

“什么？”

轮到梁惟予震惊了，嘴唇几番颤抖，欲言又止。

宁王先是肯定地点点头，而后继续说道：“禅恩寺来信，有人在询问后宫无嗣的缘由，是否是因为皇后独宠。”

梁惟予神情骤然顿住。

“陛下以为呢？”宁王专注地抬了头注视着皇帝。

“不过是时机正好罢了。”梁惟予垂眸淡笑，有意草草略过这个话题，“观沧呐，多亏有你，可有想要的？”

宁王顺势而为，眼睛乍亮，飞快道。

“我想剃发。”

梁惟予脸色一黑。

“不行，换一个。”

“那算了，不差这一个消息了。”宁王失望地收回视线，“皇兄，我现在真的很像个情报贩子，还是白给的那种。”

梁惟予噎住，好半晌才开口道：“真是辛苦你了。”

说完，梁惟予转身干脆地上马，眼神飘着划过溪面，直接坐实了白剽。

“走吧走吧，休息够了。”

对此，宁王仿佛早有预料，轻哼一声，随即纵马跟随。

他总会寻到机会把那碍事的头发剃掉的。

一行人急马穿林，破风的利箭取中一个又一个的猎物。

梁惟予忽然勒马，把弓往身侧一挂，转着腕淡声道。

“如何？”

原是郎将又回来了。

“回陛下，皇后娘娘不在看城上，射铃后皇后娘娘就回了大帐。”

遮面郎将行礼后答道，但语气中带有一丝迟疑，“陛下，臣还有一事要禀报。”

“说。”

“皇后娘娘与丹阳长公主于射猎一事设下彩头，……娘娘压的陛下，长公主压了燕国公府。”

此言一出，在场的其余人皆噤了声，只余风声袭过。

梁惟予讶然，而后失笑。

“那皇后要失望了，再多的猎物可都比不上谢四娘那一只老虎。”

宁王惊于皇后的胆大，对皇后的受宠感知愈加明显。

“也有许久没有来过了，说不定林中还有更珍奇的猎物。”宁王手指摆弄着身边如摆设的弓箭。

“……”郎将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陛下，娘娘说有王爷与公主在。”

闻言，梁惟予心领神会，朗笑道：“观沧，你的弓还不拉开吗？”

宁王本就没打算要玩猎，穿了一身广袍，很不方便。

慢吞吞地折袖，慢吞吞地抽箭，慢吞吞地拉满弓，松手一放。

箭羽飞出，然后坠落。

梁惟予笑声定住，表情变得有些茫然：“你手臂受伤了？”

宁王也没想到，不大确定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可能？”

梁惟予无语，正打算拿过宁王的弓查看一番。

落箭的地方忽然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两人视线移过去，梁惟予的手搭至了腰间的短刃上。

赤色的长耳在一片洁白的雪地里极为显眼，起初只是一截，后来越来越多的赤色如火焰般耀眼，在雪面上蛄蛹着出现。

“是赤兔，还是一母带三子的吉兆。”钟实先是惊呼，后唰得一下跪在地上高声道，整套动作反应极快。

“陛下德泽天下，天降祥瑞！”

有机灵的人早就跟着跪下，也高呼附和着。

稀稀唰唰的人伏拜在地，梁惟予挑唇，伸手。

宁王眼神疑惑。

梁惟予叹气，觉着宁王与他简直毫无默契，于是看向钟实。

钟实不愧是太和殿地位稳固的第一大内侍，瞬间意会到，从怀中掏出一块软布，将几只赤兔包裹起来，奉至梁惟予眼前。

令人神奇的是，大的那只雌赤兔毫无畏色，反而拱着孩子往前了一些。

梁惟予低头，仔细看了一番，没发现什么人工豢养的痕迹。

“真是巧啊，又是猛虎又是赤兔的。”

梁惟予似笑非笑，语气平淡，好似只是寻常提起，但没人敢不多思。

钟实捧着自己说出来的祥瑞，欲哭无泪。

“臣愿为陛下查明真相。”

宁王也不信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刚好遇上老虎的是傅乘月，打杀老虎的是谢四娘，转头皇帝又遇上了赤兔。

再算上皇后设的彩头，区区猛虎如何比得上上瑞赤兔？

这一切都太巧合了。

宁王敛眸，静待着。

梁惟予却没有立即下令，只是安静地盯着赤兔不语。

应是过了许久，赤兔都在人的体温下感到温暖渐渐睡去，或许本就是他们惊扰了在安眠的它们。

“钟实你去查。”

宁王并不意外，因为如果真是……

他什么都不知道才好。

这件事让梁惟予难免有些失了兴致，算了算已经打下的猎物觉得差不多了，决定就此返回。

至于彩头，上瑞赤兔在，还有什么猎物比得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