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笑了。最小的那个小丫头笑得太用力,桂花糕碎屑喷了一地,被橘猫走过去一颗一颗舔干净。
苏棠在福利院待了一整天。她把带来的躺椅支在院子里,教孩子们怎么用最舒服的姿势躺在上面。最大的男孩躺上去的时候身体僵得像块木板,他说怕把躺椅压坏了。苏棠说这把躺椅是万剑宗掌教亲手做的,他挥了四十年剑都没把它压坏,你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压不坏。男孩这才放松下来,过了半柱香忽然说这样躺着看云,云走得比站着看的时候慢。苏棠说是你看云的耐心变长了,不是云慢了。男孩想了想,掏出一个小本子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最小的那个女孩叫小满,五岁。她分到的桂花糕舍不得吃完,留了半块攥在手心里。苏棠问她是想留着明天吃吗,小满摇摇头,把半块桂花糕放在躺椅上,说给躺椅吃。躺椅给她躺,她给躺椅吃糕——公平。苏棠愣了一拍,然后蹲下来跟她说公平是对的,但躺椅不吃东西。你把那半块吃掉,然后好好睡一觉,就是给躺椅最好的回报。小满用力点头,把桂花糕塞进嘴里,爬上躺椅蜷成小小一团,不到一盏茶就睡着了。苏棠把薄毯盖在她身上,对周院长说了一句话:“以后午饭后给孩子们半个时辰。什么都不用做,就躺着。想睡就睡,不想睡就看云。不用觉得浪费——小时候睡够的人,长大以后心里踏实。”
周院长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别过脸的时候摘下了眼镜,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傍晚时分,苏棠准备走了。孩子们在院子里站成一排,最大的那个男孩代表所有人送了她一样东西——一幅画。画的是向日葵,每朵花盘里都画着一个在睡觉的小孩,画纸右下角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一行话:“向日葵福利院午休时间——苏棠姐姐批准。”苏棠把画叠好放进外袍口袋,说这幅画她回去贴在桂花树上。以后如果有人问福利院能不能午休,她就让他们看这幅画。周院长站在门口,一直目送到飞舟消失在天边。她回头对孩子们说了一句话:“你们苏棠姐姐说,小时候睡够的人,长大以后心里踏实。从今天起,咱们福利院每天午饭后歇半个时辰。院长以前总怕你们不够努力,是院长错了。”最大的那个男孩走上去抱住了她的腰。
苏棠回玄天宗的路上,橘猫趴在她腿上睡了一路,尾巴偶尔抽一下,大概又在梦里追什么东西。她靠在船舷上看着窗外流过的云,忽然想起上辈子公司里有个同事,单亲妈妈,每天加班到深夜,孩子寄在托班最后一个被接走。有次那位同事趴在工位上睡着了,主管走过来说了一句“要睡回家睡”。她当时没有帮那位同事说话,因为她自己也困得说不出话。如果那时候有人对那位单亲妈妈说一句“累了就可以睡”,事情会不会不一样——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从今天起,河间镇向日葵福利院的二十三个孩子,可以理直气壮地午休了。
回到玄天宗已经是两天后的傍晚。她走进院子的时候发现桂花树好像又长高了一点。她把向日葵福利院的画贴在了树干上——位置刚好和孟桓的木牌、温晚的木牌排成一排。然后回到躺椅上坐下,翻开腿上的册子,在最新一页写了一行字:“河间镇向日葵福利院,二十三个孩子,今日开始午休。小满说躺椅也要吃糕,我没同意。她说公平,我说公平不是什么都分一半,是你累了我给你躺着,你给我留半块糕你自己吃掉。她听懂了。”
橘猫从石凳上跳下来,尾巴勾了一下她的脚踝,然后理所当然地在桂花树下蹲好,等她过来一起看花。苏棠走过去蹲在树前,从口袋里摸出小满留给她的那半块桂花糕——临走时小满趁她不注意又塞回了她外袍口袋里,附了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苏姐姐,糕还给你。我有躺椅了,不用拿糕换。小满。”
她把那半块桂花糕放在孟桓供奉的石台上,和那块“天都不敢不收”的桂花糕并排。两半桂花糕拼在一起刚好是一整块——半块给天,半块给人。桂花树今年的第二茬花开得正盛,整个院子都是甜的。苏棠把空了的糕盒放在石桌上,对小桃说再加一笼桂花糕,让驿站那边每天往福利院寄一盒。寄到院长说不用寄了为止。小桃问什么时候会不用寄,苏棠想了想,说等那棵向日葵底下能长出桂花树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