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最近发现,来驿站排队的人成分越来越复杂了。最开始是各大宗门的掌教和长老,后来是散修和小宗门弟子,再后来是幼儿园小朋友的家长——今天是第一个以“整个宗门”为单位来排队的。
小桃把拜帖递过来的时候表情很微妙。拜帖的纸质很粗糙,边角没有裁齐,上面的字是手写的,墨迹浓淡不匀,显然不是在正经书房里写的。落款是“青岩宗掌门石安”,后面用括号补了一行小字——“宗门人数:二十三人。镇宗法宝:一把用了三代的锄头。年度预算:约等于玄天宗凉棚一个月的茶钱。”
苏棠看着这行小字,沉默了一会儿:“让他进来。”
石安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下是一双沾着泥的布鞋。他进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扶住门框之后先低头检查怀里的东西——一包用油纸裹了好几层的干蘑菇,说是青岩宗后山采的,没施过肥,天然无公害。苏棠让小桃把蘑菇收下,给他倒了杯茶。石安端着茶杯没喝,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嘴唇动了又动,像是在背一段准备了很久但怎么都说不顺的讲稿。
苏棠等了片刻,开口问:“石掌门,你们宗门二十三个人,一个锄头当镇宗法宝,年度预算不够买凉棚的茶叶。你跑了这么远的路来找我,到底想求什么?”
石安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然后说了一句让苏棠意想不到的话:“求苏姑娘教我们怎么不用解散宗门。”
青岩宗在修仙界属于最底层的那种小宗门——没有灵脉,没有秘境,没有出过金丹期以上的修士。整个宗门最值钱的东西是那把用了三代的锄头,因为他们的主业不是修炼,是种灵谷。凡界和修仙界的边缘地带,种出来的灵谷品级不高,勉强够换一些低阶丹药和修炼资源。但宗门里的弟子们一直觉得自己不够努力,每天多练一个时辰、多翻一垄地、多省一顿饭钱买修炼材料。结果灵谷产量反而下降了——因为地翻得太勤伤了土,人累得太狠伤了底子。今年灵谷欠收,宗门快撑不下去了。
“我试过劝他们少练一点、多睡一会儿,他们不听,说别的宗门都在卷,我们这种小宗门再不努力就没了。我是掌门,但我劝不动他们休息。”石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指,“后来有个走商路过青岩宗,留了一份旧的八卦周刊。上面说玄天宗有个能让凌云宗长老拔草、让万剑宗掌教泡茶的人。我就想,如果她愿意来一趟,也许孩子们会听她的话。”
苏棠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桂花树下,把石桌上那碟桂花糕往石安面前推了推,又把他那杯凉了的茶换成了热的花草茶,然后问了一个和青岩宗、和灵谷、和修炼资源都完全无关的问题:“石掌门,你自己睡得好吗?”
石安愣住了。他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说已经很久不知道什么叫“睡得好”了,每天躺下脑子里全是下个月的灵谷收成和弟子们的修炼进度,有时候睁着眼到天亮,第二天继续下地干活。他以为自己只是年纪大了觉少,从来没想过这算个问题。
苏棠嗯了一声,没有给他任何建议。她只是让他靠在躺椅上,把那条薄毯搭在他膝盖上,然后把橘猫从石凳上抱起来放在他脚边。橘猫不满地甩了一下尾巴,但没有走——这个人类腿边的温度刚好够暖。桂花树的叶子在头顶轻轻晃着,阳光从叶缝里筛下来,落在石安闭着的眼皮上。他的呼吸渐渐慢了,眉头那条深深的竖纹一点一点舒展开来。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