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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侯府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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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笄赐婚的圣旨昭告京华不过三日,裕宁侯府便已是一派紧锣密鼓、喜气盈门的光景。

裕宁侯司策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眉眼间是久经朝堂浮沉沉淀下的沉稳锐利,鬓角几缕墨丝染了浅霜,不掩一身端凝气度。身旁的裕宁侯夫人沈令仪,身着绛红绣缠枝海棠的褙子,乌发挽成端庄圆髻,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斜斜簪着,随动作轻轻晃动。她眉眼明艳温婉,性子爽朗利落,通透妥帖,是京中一众世家夫人里最难得的鲜活模样。

司、慕两家祖上同朝为官,世代交好,府邸更是仅隔一墙,院墙相连,巷陌互通,数十年来邻里相伴,情分早已远超寻常世家往来。裕宁侯夫人沈令仪与慕丞相夫人林静姝,更是自幼一同长大的闺中密友,少时在深闺嬉闹相伴,出嫁后隔墙为邻,无话不谈,情谊深厚得如同亲姐妹。

当年慕安瑜尚在林静姝腹中,尚未出世,沈令仪便日日揣着欢喜往慕府跑,常常伸手轻轻覆在好友隆起的小腹上,打趣自家刚落地没多久的小儿子司延诚,扬声笑着定下口头婚约:“静姝,你这肚子里若是个小姑娘,将来便给我家延诚做媳妇!若是小子,便结为异姓兄弟,这辈子都要亲厚相伴!”

彼时一句随口玩笑,谁也未曾当真,兜兜转转十余年,历经深宫浮沉、烽火别离、乱世相守,竟真的一语成谶,成了板上钉钉的天赐良缘。

今日,便是司家正式登门,与慕丞相夫妇商议婚期、敲定聘礼规格的正日子。

侯府数十箱聘礼早已清点妥当,一箱箱鎏金红木礼盒,由身强力壮的家丁小心翼翼抬着,沿着长街一路排布,绵延半条街巷。排场盛大却不张扬,既按着皇室赐婚的顶级规制置办,又藏着世交多年的妥帖温情。赤金摆件、东珠串饰、和田暖玉、江南新贡云锦、千年珍稀药材、城郊千顷良田地契,还有司延诚早年在北疆浴血奋战缴获的西域罕见珍宝,件件精致贵重,无一不是倾尽心意的顶尖好物,侯府下人沿街走了一圈将聘礼抬入丞相府

司策与沈令仪并肩走在最前,身后跟着管家与一众随从,步履从容,眉眼含笑。

暮春的日光和煦温暖,暖风裹挟着满城海棠落香,拂过青砖长街。二人行至慕府朱漆大门前,守门家丁一见是裕宁侯夫妇,连忙躬身行礼,满脸喜色地快步往里通传。

未等片刻,慕丞相慕珩一身藏青暗纹朝服,率先快步迎了出来,身后跟着一身月白暗纹锦裙的林静姝。林静姝眉眼娴雅温婉,气质沉静柔和,看见沈令仪的瞬间,眼底立刻漾开熟稔真切的笑意,快步上前,伸手便紧紧握住了好友的手腕。

“令仪,可算把你盼来了。”

沈令仪反手牢牢回握,爽朗一笑,眉眼弯弯,全然没有世家夫人的疏离客套,熟稔得如同归家一般:“静姝,我们今日可是带着满府诚意来提亲的!说起来,今日也算兑现我十五年前的玩笑话,总算把你家宝贝姑娘,定给我家臭小子了。”

一句话说得林静姝脸颊微微泛红,嗔怪地抬手轻拍她的手背,眉眼含笑:“都多少年的陈年旧事了,你还总拿出来打趣。”

慕珩与司策相视一眼,皆是朗声大笑。两个平日里在朝堂之上不苟言笑、沉稳持重的朝堂重臣,此刻面对相交半生的老友,尽数卸下一身官威与锋芒,只剩松弛的熟稔。

司策抬手虚扶慕珩一把,语气郑重又温和:“慕兄,今日前来,一是遵陛下赐婚圣旨,二是两家世交多年,延诚与棠梨自幼相伴,情根深种,历经南北战火依旧初心不改。我们夫妇今日登门,便是想与你和静姝细细商议,定下婚期,敲定聘礼嫁妆,给两个孩子一个稳妥周全的归宿。”

慕珩连连颔首,侧身抬手做了请的姿势:“侯兄、侯夫人,快请入府详谈。你我两家情同手足,何须这般客套。”

一行人穿过雕梁画栋的前院,步入正厅。厅内檀香袅袅,红木桌椅规整雅致,下人奉上清茶与精致茶点后便尽数退下。偌大正厅,只剩四家至亲,气氛瞬间松弛下来,褪去朝堂官宦的客套疏离,满是数十年世交沉淀下的温情暖意。

沈令仪端起青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杯沿,目光落在林静姝身上,眼底漾着温柔笑意,旧事重提,打趣不停:“静姝,你还记得十五年前的那日吗?你怀着阿瑜的时候,身子娇弱,我几乎日日都往你府里跑。那时候我摸着你肚子就笃定,定是个软乎乎的小姑娘,要给我家延诚做媳妇。”

“那时候延诚才刚四岁多,天天扒着两家相连的墙头,磕磕绊绊地闹着要找你家孩子。如今一晃眼,两个孩子都长大成人,要成婚立家了,想想都觉得奇妙。”

林静姝被她说得眉眼柔和,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轻轻叹了口气。她想起女儿慕安瑜这些年独自隐忍的苦楚,想起她体内潜藏多年、无人敢轻易言说的顽疾,心底酸涩翻涌。可看着眼前真心待自家女儿的好友,又满心慰藉。至少司延诚这孩子,赤诚坦荡,满心满眼都是阿瑜,往后定会拼尽一切护她周全。

“我怎么会不记得。”林静姝轻声应着,眼底满是温柔,“那时谁能想到,年少随口的一句戏言,竟真的成了一生归宿。”

慕珩抿了一口清茶,看向司策,语气诚恳恳切:“侯兄,我与你相交半生,延诚这孩子我是看着长大的。品性端正,勇武赤诚,平定北疆战乱,护我大靖山河,是难得的好孩子。我信他定会好好待安瑜。只是小女如今身子孱弱,比不得寻常姑娘康健,往后成婚入府,还望裕宁侯府多多包容照料。”

司策闻言,神色愈发郑重,重重颔首,语气掷地有声:“慕兄尽管放心。延诚自小便护着棠梨,北疆鏖战的无数个日夜,他日日心心念念的都是京中这一个小姑娘。他既是我司家世子,便一生都要护她周全。我司家上下,定会将她捧在掌心,视若嫡女,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沈令仪也连忙接过话头,语气温柔恳切:“静姝,你我情同姐妹,你的女儿便是我的女儿。阿瑜性子温顺坚韧,我素来疼惜。往后嫁入侯府,府中繁杂琐事不必她操劳,严苛规矩不必她拘束,我只盼她一生开心顺遂,安稳无忧。”

几人围坐闲谈,说着年少相伴的趣事,细数两个孩子从小到大的羁绊,又细细敲定聘礼清单、嫁妆规制、大婚吉日。沈令仪心思细腻妥帖,一一询问林静姝的喜好,生怕聘礼有半分不合心意;司策与慕珩则细细敲定朝堂礼数、宗族流程,面面俱到,周全妥帖。

满室皆是温情暖意,欢声笑语不绝于耳。无人知晓,此刻他们牵挂的一双儿女,正远离京华喧嚣,在城外清幽的清安古寺,许下了此生最赤诚沉重的心愿。

更无人知晓,少女心底藏着一桩惊天秘密,连她倾心相待的少年,都未曾知晓分毫。

清安古寺坐落于京城西郊青山深处,背靠层叠苍翠的青山,前临潺潺流淌的清溪。古木参天,松柏苍劲,暮春草木葱茏繁茂,山间野花漫山遍野肆意盛放。清风穿过林海,裹挟着草木清香与寺院悠远的香火气息,清净安宁,洗尽凡尘烟火,是京中世家子弟避世祈福的绝佳去处。

今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山间云雾散尽,天光澄澈。

慕安瑜一身浅杏色流云襦裙,外罩一件素白轻纱披风,长发松松挽成温婉发髻,依旧只簪着那支常年相伴的白玉海棠簪。眉眼清灵温婉,身姿纤细娉婷,连日静心服药调养,面色莹润了些许,只是身形依旧单薄,眼底藏着一丝常年隐忍的倦乏。

她刻意瞒着司延诚,从未告诉过他自己身中剧毒、命数难料的事。

她舍不得让他忧心煎熬,舍不得让这个满心家国、满心是她的少年,被自己的病痛困住心神。她只想让他永远坦荡热烈,只知山河安稳、儿女情长,不必为她的生死惶然不安。

司延诚一身月白暗纹常服,金玉冠端正束发,身姿挺拔如苍松劲柏。褪去朝堂将帅的凛冽锋芒,眉眼间只剩独属于她的温柔缱绻。他一路都小心翼翼护在慕安瑜身侧,伸手替她拨开沿途挡路的低矮枝桠,扶着她的手腕走过崎岖石阶,指尖时刻留意着她的体温,生怕山间风凉,让她沾染寒凉。

二人悄悄离了京城,避开满城贺喜的喧嚣,避开世家勋贵络绎不绝的应酬,只想寻一处清净之地,诚心祈福。

踏入古寺古朴厚重的朱红山门,院内香火袅袅升起,梵音低沉绵长,僧人步履轻缓,行事安然,整座寺院都浸在宁静祥和的氛围里。

司延诚自然地牵起慕安瑜微凉的小手,宽厚温热的掌心将她的手稳稳包裹,一步步穿过前院,走向正殿祈福莲台。

慕安瑜一路沉默,心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惶恐与祈愿。

体内潜藏多年的剧毒,日夜蛰伏在经脉肌理之间。白日里尚且安稳,可每到夜深人静,心口的滞闷钝痛、四肢的酸软麻涩、喉间转瞬即逝的腥甜,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她的时日不多。

她太怕了。

怕自己刚与他定下婚约,刚迎来盛世安稳的良缘,便要匆匆退场,留他一人孤寂余生。

怕他倾尽半生奔赴、九死一生归来,换来的只是一场短暂相逢、天人永隔。

怕他许下的岁岁相守、白头偕老,最终只剩她一人的遗憾落空。

今日来此,她不求荣华富贵,不求权势安稳,不求盛世长荣。

她只求佛祖垂怜,大发慈悲,多赐她一些光阴。

让她可以多陪司延诚走一程,陪他看遍春夏秋冬,陪他体验人间烟火,陪他走完一段岁岁年年。

哪怕往后病痛依旧缠身,哪怕余生只剩隐忍煎熬,她都甘愿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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