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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归骑踏春,未觉暗疾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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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六年,一月。

料峭的余寒彻底消融,浩荡春风卷着暖意,漫过千里北疆,一路吹至京畿沃土。官道两侧的枯木抽芽,新绿破土,沿途田埂间尽是春耕的生机,天地间褪去了战火的肃杀,只剩盛世回暖的温柔气象。

司延诚率领的凯旋大军,正行至京郊三十里处。

连日行军,春风和煦拂面,沿途城镇乡野的百姓早已听闻北疆大捷的喜讯,扶老携幼守在官道两侧,箪食壶浆,手捧热粥、干果,踮着脚尖争相瞻仰这支平定南北、护佑家国的王师。

铁甲铿锵相撞,冷硬的声响顺着风传向远方;数万面玄色旌旗猎猎翻涌,旗面被春风吹得舒展飞扬。尘土被马蹄踏起,又被春风吹散,少年将帅一身银甲骑在高头战马之上,墨发被风微微吹起,眉眼清俊锋利,是历经百战淬炼出的凛冽,又藏着归乡在即的柔软,愈发挺拔耀眼。

整整半年北疆鏖战,黄沙磨砺筋骨,刀光染尽风霜,可归乡的执念支撑着他,纵使连日长途奔袭,周身也不见半分行军的疲惫倦意。他掌心始终揣着一枚自北疆戈壁寻来的暖玉,日夜摩挲把玩,玉石被掌心的温度焐得温润光滑,指尖一遍遍抚过玉面的纹路,心底翻涌的归思,一日盛过一日,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抬手示意身旁亲兵上前,低声吩咐几句,令其快马先行入城,向宫中报备大军归城的消息。

话音落下,他反倒猛地勒紧手中缰绳,骏马扬蹄长嘶一声,行军的脚步骤然放缓。浩荡的铁甲洪流,也随之徐徐放慢了行进的速度。

身旁副将陆霆一身玄色劲装,常年随他戍守北疆,性子爽朗直白,见此情景,忍不住勒马靠近,压低声音低声打趣,眼底藏着几分了然的笑意:“大将军归心似箭,恨不得即刻飞回京中,反倒故意放慢脚步。莫不是怕归城太快,扰了嘉诚郡主清静?”

司延诚闻言,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弛,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极浅极软的笑意。那是独独属于慕安瑜的温柔缱绻,褪去了沙场将帅的杀伐冷硬,纯粹又滚烫。他抬眸,遥遥望向京城巍峨绵延的宫城轮廓,青砖宫墙在春日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里藏着他心心念念了一整个寒冬的姑娘。

他声音压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她素来喜静,深宫寂寥,这几日定然日日倚窗盼着。我慢些走,反倒让她多些念想,多些期待。”

他心底一遍遍描摹着重逢的模样。

描摹着她一身柔软轻盈的春衫,静立在宫门前盛放的樱树下,鬓边簪着细碎花钿,眉眼弯弯,笑着唤他一声延诚哥哥。

描摹着往后北疆战事平定,四海无虞,他卸下大半兵权,不必再远赴边疆、浴血沙场。白日陪她闲看宫苑春樱漫落,秋赏桂月高悬;夜里守在她身侧,护她岁岁安稳,年年无忧。

少年满心满眼,都是往后朝夕相守的温柔光景,赤诚热烈,毫无阴霾。

他半点未曾知晓,千里之外的京城深宫,那抹他朝思暮想的纤细身影,正死死咬着牙,忍着体内悄然翻涌、隐隐作痛的钝感,将所有病痛藏入心底最深的角落,强撑着一身体面温婉,只为迎接他这场盛大荣光的凯旋。

坤宁宫暖阁,沉香袅袅。

自那日珊瑚手串的秘密揭开,潜藏多年的毒根初次发作,转眼已是整整三日。

这三日里,慕安瑜谨遵太医嘱咐,日日按时服食固本汤药,晨起调息,日暮静养,将所有耗神费力的琐事尽数推却。在外人看来,她依旧是往日那个清丽温婉、眉眼温顺的嘉诚郡主,面色莹润,步履轻盈,行走坐卧皆与寻常时日别无二致。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那缕扎根在经脉深处的毒,从未消散蛰伏。白日里尚且安稳,一到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四肢百骸便会泛起细密的发麻酸胀,心口隐隐坠着钝痛;偶尔喉间会涌上一丝若有似无的腥甜,转瞬即逝,却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命数难测,来日无多。

她从不在任何人面前显露半分异样。

温羽晗几乎日日都来暖阁陪伴她。陪着她细细挑选迎接司延诚的春衫衣料,指尖轻柔地替她梳理鬓发。皇后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焦灼与心疼,可二人早有约定,绝不主动提起毒疾、寿数这类刺心的字眼。她只一遍遍轻声叮嘱,让她按时服药,春日风凉,务必仔细保暖,莫要劳神伤身。

帝王萧瑾更是政务再繁忙,也必定每日抽出大半时辰,踏入坤宁宫暖阁,静静坐在她身侧陪她闲谈。他绝口不提她的沉疴,避开所有沉重的话题,只同她细细讲起北疆的戈壁风光,讲起司延诚在沙场之上的英勇果敢,讲起往后四海承平、百姓安乐的盛世光景。

他将心底翻涌的担忧、怜惜、无力,尽数死死压在帝王威严之下,只把独属于兄长的温柔与宠溺,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面前。

这三日,整座皇宫上下,人人噤若寒蝉,气氛紧绷。

那日为慕安瑜诊脉的老太医,被严令禁足于太医院,不得外出,不得与人私谈;宫中所有宫人内侍,皆被反复叮嘱,半句闲话、一丝风声都不得外传;京郊所有驿站、入城关卡,尽数被锦衣卫层层把控,往来所有书信、密报,皆要经由御书房亲自核验。

一道帝王口谕,如铜墙铁壁一般,将少女身染沉疴的惊天秘密,严严实实地封锁在了宫墙之内。

这日午后,春日暖阳倾泻而下,金辉遍洒宫苑。御花园的早樱开得轰轰烈烈,粉白花瓣层层叠叠缀满枝头,暖风一过,簌簌飘落,漫天飞花,温柔缱绻。

慕安瑜起身,亲自挑选了一身新制的烟粉绣海棠春衫。软糯的云纱料子贴身轻盈,领口绣着细碎的银线海棠,衬得她身形窈窕纤细,身姿温婉柔和。长发松松挽成垂鬟分肖髻,鬓边几缕碎发垂落脸颊,一支莹润的白玉海棠簪稳稳绾住发髻——那是往年生辰,司延诚千里迢迢从北疆捎回来的生辰礼。

她缓步走到菱花铜镜之前,抬眸抬手,指尖微凉,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

镜中的少女眉眼依旧明媚澄澈,只是凑近细看,唇瓣褪去了往日鲜活的血色,泛着一丝淡淡的苍白。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疲惫虚乏,被她强撑的笑意完美掩盖。

她缓缓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细微的滞闷被强行压下,唇角用力弯起,扯出一个明媚柔软的笑容。

很好,看不出半分异样。

只要她藏得够好,他便永远不会察觉。

“安瑜,都收拾妥当了?”

温羽晗端着一盏温热的蜜水缓步走入暖阁,目光落在镜中少女身上,心头重重一叹,那股酸涩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面上却依旧漾着温柔的笑意,轻声开口,“再过一个时辰,大军便会抵达宣阳门。陛下早已备好凯旋大典,我们一同去城楼上,接他归家。”

慕安瑜缓缓转过身,眼底瞬间漾开真切滚烫的欢喜,那是藏不住的期盼与思念,声音软糯清甜,带着一丝雀跃:“好。”

可就在转身的刹那,心口骤然传来一阵细密的滞闷,经脉猛地一阵发麻,钝痛顺着肌理蔓延开来。她下意识攥紧了袖中素色锦帕,指尖用力到泛白,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才硬生生将那股蚀人的不适感强行压了下去。面上的笑意分毫未减,依旧温柔安然。

这细微至极的小动作,尽数落入温羽晗的眼底。

皇后心口猛地一揪,一股尖锐的心疼瞬间席卷全身,她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慕安瑜纤细的手臂,指尖触到少女微凉的肌肤,语气放得极轻,满是担忧:“身子可还吃得住?若是实在乏累,便留在宫中等候即可,不必勉强去城楼吹风。”

春日城楼风大,日光灼人,她实在怕这孩子强撑着,耗损了本就孱弱的生机。

慕安瑜轻轻摇头,反手紧紧握住温羽晗的手,抬眸时,眉眼满是不容动摇的坚定。

她等了整整半年。

熬过无数个深夜牵挂难眠的日夜,熬过烽火隔绝、南北相望的煎熬,熬过独自身藏沉疴、无人言说的孤寂。

他最荣光盛大的一日,她怎么可以缺席。

“我要去。”她轻声说,一字一句,清晰笃定,“我要亲自接他回家。”

温羽晗拗不过她眼底的执拗,只得无奈轻叹一声,抬手替她仔细拢了拢衣襟,又取来一件轻薄的月白云锦披风,轻轻披在她肩头,将她周身护得严实:“那便慢些走,万事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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