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六年,一月中旬
北疆烽烟落尽,朔朔城破的捷报一路八百里加急,横穿千里山河,稳稳落进京华宫阙。
绵延数载的南北战乱彻底画上句点,逆君伏诛,旧朝沉冤昭雪,外祖母当年被迫流亡、含恨终世的旧债,终于在这一年春暖花开之时,尽数清算干净。
大靖河山,一朝彻底安稳。
戈壁长风散尽血腥,万里疆域再无狼烟。
司延诚整肃三军,犒赏将士,安顿北疆全境流民百姓,待一切善后事宜妥当,终于在初春和煦天光里,下令三军班师回朝。
百里铁甲,浩浩汤汤,旌旗翻卷如云,铁马蹄声沉稳震地,载着平定乱世的赫赫荣光,向着京城缓缓而归。
行军最前,司延诚一身银甲洗尽血污,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如山河青松。
沙场半载,九死一生,磨去了少年几分青涩,沉淀出将帅独有的沉稳凛冽。可那双素来冷冽杀伐的眸子,自班师启程那日起,便再无半分寒锋,只剩绵延千里的温柔归思。
前路春光浩荡,风暖云轻,四日路程,便可踏回京城。
便可见他惦念半载、日夜牵挂的小姑娘。
年少相伴,青梅竹马,他与萧瑾、慕安瑜三人,自幼一同在这京洛风月里长大。
萧瑾是当今帝王,沉稳持重,待年幼活泼的慕安瑜如亲妹,宠溺护短,无人能及;当今皇后温羽晗温婉端雅,待她温柔疼惜,岁岁照拂;而他司延诚,是从小被她一口一声软糯延诚哥哥喊到大的人。
她是众人捧在掌心长大的小姑娘,更是他此生唯一的软肋与心安。
半年前朔安乱党刺杀,刀锋刺骨,直取他心口。千钧一发之际,是身形娇小的她不顾一切扑来,替他生生挡下那一刀绝杀。
彼时刀刃带毒,朔安皇室秘毒阴诡霸道,入骨沉脉,凶险万分。
当年太医院全员尽出,昼夜不休施救,针石汤药齐下,费尽毕生医术,终于将侵入心肺的剧毒尽数拔除。
所有人,包括萧瑾、温羽晗,包括司延诚,包括慕安瑜自己,都笃定那场劫难已经彻底翻篇。
外伤愈合,气色渐好,起居如常,数年安稳无虞,谁都只当那一刀剧毒彻底根除,再无后患。
无人知晓,那朔安秘毒最阴狠之处,从不在一时夺命,而在潜伏缠脉、伺机而复。
它不即刻致命,不骤然摧垮生机,只是潜藏肌理血脉深处,埋下毒根,静候天时。
司延诚立于马上,迎着拂面春风,眼底盛着温柔期许。
他袖中藏着一枚北疆寻得的暖玉,质地温润养脉,最适配安瑜如今尚弱的底子。他早已想好,归城之后,便即刻卸去大半军务,不再远赴战场,日日守在她身侧,护她岁岁春暖、年年无忧。
他满心都是重逢的欢喜,全然不知,千里之外的京城深宫,一场数年未见、生平第一次的毒根复发,正悄然落在他的小姑娘身上。
此时的京城,春意初盛。
料峭寒意褪去大半,宫墙柳色新绿抽芽,御花园早樱初绽,细碎粉白落满庭阶,春风穿堂,温柔和煦,将整座皇城浸得暖意融融。
历经数年动荡飘摇,今年的春天,是大靖最安稳、最清明的一个春天。
坤宁宫暖阁内更是雅致静好,沉香袅袅,窗明几净,初春暖阳铺洒一地,温柔融融。
皇后温羽晗念着慕安瑜这半年的不易。
北疆战事焦灼,朝野人心浮动,旁人皆惶惶不安、日夜忧心,唯有这个小姑娘,默默守在京城,收起所有娇软稚气,活泼好动,独自扛下遥遥牵挂。日日静心祈福,安抚将士家眷,照料后方庶务,不吵不闹、不怨不苦,安安稳稳守住了大靖最稳的后方。
如今山河大定,烽烟尽熄,延诚即将归朝,温羽晗便特意遣人传召她入宫,想陪她闲谈散心,好好宽慰这个如今变得安静沉稳褪去当初天然活泼的妹妹。
暖阁之中,四下静谧,宫人尽数屏退,只剩二人相对闲坐。
慕安瑜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绣嫩柳的春衫,料子轻薄柔软,衬得她身姿纤细窈窕,清丽绝尘。乌黑的长发松松挽了个随云髻,只簪一支浅玉簪,眉眼温顺柔和,安静坐在软榻之上。
许是初春风燥,许是这半年劳心耗神太过,她今日晨起便微微有些气闷乏力。
只是那感觉极淡极轻,似有若无,她只当是春日疲乏,未曾放在心上。
毕竟数年安稳无恙,当年剧毒早已根除,她从未想过旧疾会有反复的一日。
她依旧眉眼安然,唇角噙着浅浅温柔的笑意,听温羽晗柔声絮语。
“如今大局已定,四海安宁,再过几日,你的延诚哥哥便凯旋归城了。”
温羽晗端着茶盏,眼底满是温柔欣慰,看着眼前长大的小姑娘,轻声道:“你们几个自幼一同长大,陛下登基理政,我嫁入大靖入主中宫,你与世子几经别离波折,如今风雨尽数落幕,往后便可岁岁安稳,再也无需离别牵挂了。”
她们三人,相伴长大,情谊骨血相融。
萧瑾是兄长,沉稳护短;而安瑜与延诚,是年少动心、岁岁相守、历经风雨依旧初心不改的一对。
慕安瑜垂着纤长柔软的眼睫,听见“延诚哥哥”四字,眼底瞬间漾开浅浅温柔的光亮。
那是她藏了岁岁年年的念想,是她熬过无数孤灯长夜、遥遥牵挂的底气。
她声音软糯清甜,带着少女独有的温柔缱绻:“是啊,终于要回来了。”
语气轻浅,眉眼安然,看上去无恙无忧,和平日别无二致。
可就在这春风和煦、心境松弛的一瞬,身体深处,忽然泛起一丝极陌生、极细微的异样。
不是剧痛,不是窒闷,全然不同于当年中毒刺骨的凶险。
只是经脉浅浅发麻,心口微滞,喉间悄然涌上一缕极淡极浅的腥甜。
慕安瑜心头微诧。
这是从前数年从未有过的感觉。
她下意识屏住气息,想要压下那缕突兀的不适感,只当是春日风燥、一时呛气。
可下一秒,那缕腥甜愈发清晰,顺着喉间缓缓翻涌上来,温柔却执拗,压之不退。
她来不及反应,微微偏过头,抬手轻掩唇瓣。
“唔……”
一声极轻的闷哼落定,一口浅浅淡淡的猩红血丝,轻轻落在她洁白的掌心。
量极少,色浅淡,不成喷涌,不惊不怖。
可那一点刺眼的嫣红,落在雪白肌肤之上,依旧触目惊心。
咳血之后,她微微虚喘两声,胸口轻轻发空,四肢泛起一阵短暂的酸软乏力。
神志清明,头脑清醒,无眩晕、无昏迷、无濒死之感,只是浑身气力稍散,较之平日柔弱几分。
可这短短一瞬的变故,足以让她浑身僵住。
这是第一次。
自当年中毒痊愈之后,整整数年,她身子康健安稳,从未有过半分咳血、毒发的迹象。
今日这突如其来的异样,是生平头一遭。
“瑜儿!”
温羽晗脸色骤变,瞬间起身上前,扶住她微晃的肩头,眼底温柔笑意尽数褪去,只剩满心惊慌与心疼,“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会咳血?!”
方才还好好闲谈说笑,眉眼安然,转瞬便染了血色,纵使只是浅浅一点,也足以让温羽晗心头大震。
慕安瑜指尖蜷起,悄悄敛去掌心血痕,抬眸看向满脸担忧的皇后,眼底带着一丝自己都不解的茫然,轻声安抚:“嫂嫂,我没事……就是刚刚忽然有点不舒服,一点点而已,不碍事的。”
她语气轻轻的,试图淡化变故。
可温羽晗如何能安心。
当年那一刀剧毒何其凶险,她历历在目,此刻见她无端咳血,心中警铃大作,即刻沉声吩咐:“快!传太医院正即刻入宫!”
不过片刻,太医院正匆匆赶至坤宁暖阁。
老太医行医数十年,精研毒理,当年亦是参与施救之人,即刻上前为慕安瑜凝神诊脉。
指尖搭在纤细腕脉之上,老太医起初神色平和,渐渐眉头微蹙,凝神细探,良久,缓缓抬眸,神色凝重复杂。
这神色,让暖阁内温柔松弛的氛围,骤然沉落下来。
“如何?”温羽晗急忙追问。
老太医躬身垂首,道出了一个所有人从未知晓、今日首次揭开的真相。
“回娘娘,郡主此番,是当年朔安秘毒……首次复发。”
一语落地,满室俱静。
慕安瑜微微一怔,眼底满是错愕。
复发?
不是早已根除痊愈了吗?
老太医望着她茫然清澈的眉眼,于心不忍,却只能据实禀报,揭开这潜藏数年的隐秘:
“当年剧毒主体确实尽数拔除,救回性命,外伤愈合,看似无恙。可朔安此毒极为阴诡霸道,不同于寻常毒物。”
“它入骨入髓,沉藏血脉,无法彻底清根。当年救治只能保命祛凶,却留了一丝极细的毒根潜藏肌理,伏而不动。”
“此毒最特殊之处,便在于循环往复、死循环复发。蛰伏之时与常人无异,康健无恙,无半点病征;可待身体元气渐满、调养至最佳状态时,毒根便会苏醒翻涌,蚕食气血,往复不止。”
“此前数年,郡主身体一直在慢慢修补损耗、积攒元气,处于蛰伏期,故而从未发作。今日仲春风燥、心绪松弛,恰好触引毒根,是此生第一次毒反。”
温羽晗心头狠狠一沉:“可有性命之危?能否彻底根治?”
“无即刻性命之忧,绝不致命。”老太医轻轻摇头,言语恳切,“此番只是轻症初发,只微微咳血、短暂体虚,静养两日便可恢复如初,无碍起居、无碍精神。”
“只是……此毒无解,永无根治之法。一旦开启反复,往后便会岁岁循环、年年往复,无法断绝。”
他顿了顿,道出最终、也是唯一的寿数定论:
“依如今脉象肌理、气血根基来看,郡主脉络尚稳,元气充足,好好静养,尚可安稳无忧活三四年。日常喜乐、起居行走、相伴相守皆不受限,只是岁岁春燥秋凉之时,会偶尔微恙体虚、轻咳乏力,再无今日这般首次突发的猝不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