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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大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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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安围城,整整三月。

北疆的冬味早已褪尽,戈壁换了萧瑟秋容。唯有凛冽寒风日夜卷过茫茫黄沙,吹遍连绵军营,数万面玄色旌旗在风中烈烈狂抖,旗角磨出破败毛边,哗啦啦的声响终年不绝,衬得这片被战火啃噬的大地愈发荒芜死寂。

天高云淡,寒日渐沉。戈壁的风带着刺骨的凉,穿透将士厚重的甲胄,钻进衣缝肌理,冻得人四肢发僵。满目黄沙枯寂,草木尽数凋零,天地间只剩一片灰黄肃杀,连飞鸟都不敢踏足这片鏖战三月的疆土。

司延诚自围城那日起,便始终按兵不攻,稳扎稳打,沉心布局。

他深谙攻城之道,困城攻心,远胜浴血硬拼。

白日里,他一身银甲立在营前高岗,眸光沉沉俯瞰整座朔朔孤城。麾下兵马层层布防,铁桶般锁死城池所有水陆粮道,城外大小要道、暗渠密径尽数被封,一粒米、一滴水都无法送入城中。

整整三月围困,硬生生耗空了朔安城内积攒多年的粮草储备。

城中粮米断绝,物价疯涨到骇人地步,百姓食树皮、啃草根,最后连泥土观音土都被争抢殆尽。守城士兵起初尚有微薄军粮支撑,到后来粮草彻底枯竭,军中战马尽数宰杀分食,骨血皮肉啃得干干净净,再无半分可食之物。

城内伤病堆积如山,断药缺医,破败的军营街巷处处躺着呻吟垂危的伤兵。伤口溃烂流脓,寒疾、饥寒、瘟疫悄然蔓延,无人医治、无人照料。每日天未亮,街巷城头都会多出数十具冻饿而死的尸身,草草拖拽乱葬,白骨渐积,死气沉沉。

曾经号称百万雄师、雄霸北疆的朔安大军,历经三月围困,早已消磨殆尽。余下的不过是一群面黄肌瘦、衣甲破烂、手无余力的残弱疲卒,兵无战意,将无军心,整座孤城从内里彻底腐烂、溃散。

而司延诚从未借机施暴。

围城三月,他一边锁死城防、耗尽敌军生机,一边亲自下令安抚北疆流离失所的黎民百姓。大靖军营开仓放粮,安置逃难流民,修缮破损民居,收拢四散的朔安旧朝遗民。

他让人拟写告示,亲笔核验罪状,白纸黑字昭告天下,细数温彻数十年篡位弑君、屠戮宗室、血洗前朝皇室、残害忠良、苛政虐民的滔天罪行。

当年宫变血染皇城,先帝被逼自戕,嫡长公主被迫流亡天涯,宗室子弟尽数屠戮,满朝忠臣惨遭株连,北疆百姓饱受苛税战乱之苦……桩桩件件,历历在册,公之于众。

昔日北疆朝野,人人慑于温彻的暴戾威压,敢怒而不敢言。无数朔安宗室余脉、前朝老臣、蒙冤旧部,隐忍蛰伏多年,不敢发声、不敢反抗。

如今大靖王师高举正义之旗,不为占地、不为杀伐,只为平反旧朝冤案,为无数枉死冤魂昭雪,为北疆万民止戈安世。

人心,是这乱世最狠的兵刃。

一时之间,朔安境内暗藏的旧朝势力纷纷松动,暗中遣使联络大靖军营,主动倒戈归顺。

源源不断的暗夜密报送入帅帐,城内剩余兵力布防、城垛弱点、暗门密道、守军虚实、温彻残存的王室秘事与私下谋划,尽数摊开在司延诚案前。

朝野皆知,温彻早已是穷途末路的强弩之末。孤城无援、粮草断绝、军心尽散、民心尽失,覆灭不过朝夕之间。

孤城深宫,早已是人间炼狱,唯有王座之上的温彻,依旧困守着他偏执半生的执念,日渐疯癫癫狂。

他端坐空旷冰冷的紫宸大殿,殿内烛火昏残,落尘遍地,早已没了昔日皇家威严。数十年机关算尽、不择手段,他弑君篡位、屠尽同族、打压异己、铁血集权,踩着累累白骨坐稳朔安王座整整三十年。

他曾以为兵权在手、铁血治国,便能压住天下悠悠众口,便能掩埋自己满身血债,便能坐稳这窃来的万里江山。

可围城三月,城困民疲,众叛亲离,土崩瓦解。

他终于在死寂孤城中,窥见最残酷的真相。

滔天权势、百万兵权、万里山河,终究压不住朗朗天理,挡不住浩浩人心,抵不住善恶轮回。

深入骨髓的恐惧日夜啃噬着他的心神。

他怕城破被俘,怕自己毕生罪孽被天下人唾弃公示;怕先帝冤魂夜夜索命;更怕那位当年侥幸流亡、飘零一生的朔安嫡长公主——那正统皇室的最后血脉,终究熬过颠沛流离,她的后人终将归来,清算他半生血仇,讨回所有公道。

夜深,殿寒人孤。

温彻独自一人枯坐案前,指尖死死攥着一张残破泛黄的北疆舆图,指节青筋暴起,眼底布满猩红血丝,只剩绝境催生的疯狂,与孤注一掷的狠戾。

他走投无路,却仍不肯认输。

他手中,还握着最后一步倾覆天下的险棋,也是一步葬送北疆万里苍生的死棋。

深夜无人,他避开城内所有倒戈旧臣,召集仅剩的贴身死士,写下一封绝密密令,加盖私玺,连夜送出城外。

他要舍城拖时,以残破孤城死死拖住司延诚的主力大军,暗中遣使勾结北疆蛮荒异族,许诺割让北疆千里沃土、年年进贡、俯首称臣,只求借蛮族数万铁骑入关,里外夹击,踏平大靖军营,击溃司延诚大军。

家国大义、祖宗山河、百姓存亡、皇室荣辱……这些被世人奉为底线的东西,在他扭曲疯狂的执念里,一文不值。

他不在乎北疆万民流离屠戮,不在乎千里国土拱手让人,不在乎南北战火再度蔓延。

他只求一胜,只求活命,只求守住这窃来的王座,只求——永远不让朔安正统皇室血脉,重回这片山河。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堪称天地不容。

可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绝密谋划,终究逃不过司延诚遍布全城的暗线密探。

密信尚未送出北疆腹地,便被大靖暗卫半路截获,封蜡完好,字字罪证,一夜之间尽数摆在少年将帅的帅帐案前。

烛火摇曳,映着司延诚清冽冷硬的眉眼。

他垂眸逐字看完密函,修长的指尖缓缓收紧,指节泛出青白,通体寒凉。眼底原本沉稳克制的冷意,瞬间覆上一层彻骨冰霜,沉沉戾气压得整座帅帐气息凝滞。

篡权窃国、屠戮宗亲、苛政虐民,已是罪无可赦。

如今穷途末路,竟不惜引外族外敌入关,荼毒北疆万里苍生,挑起更大战乱,让南北百姓再度陷入水火。

此人,毫无底线,毫无人性。

“传令三军。”

司延诚缓缓抬眸,嗓音平静无波,却裹挟着雷霆万钧的决绝,字字沉落,震彻帅帐。

“休整三日,厉兵秣马。”

“三日后破晓时分,全军攻城。”

“一举破城,生擒逆君,斩除祸根,绝不姑息!”

僵持三月的北疆决战,自此落定终局。

千里之外的大靖京城,春意渐起,岁月看似安然无恙,深宫之中,却人人心事沉沉。

三个月的漫长围城,没有惊天动地的急报,没有瞬息万变的战局,只有日复一日的等待与牵挂。

漫长的光阴磨尽了少女昔日所有的雀跃鲜活,褪去了年少懵懂的娇气,只余下沉淀心底、日复一日的安稳守候,与隐隐揪心的担忧。

慕安瑜早前旧伤早已尽数痊愈,身形重回轻盈挺拔,只是历经生死风波、窥见乱世烽火、看透朝堂诡谲,她的眉眼彻底褪去了年少的娇软天真。

如今的她,眉目沉静温润,眼底藏着山河宽厚,骨子里悄然长出从容笃定的风骨,温柔却有力量,清淡亦有锋芒。

日日晨光破晓,天刚蒙蒙擦亮鱼肚白,她便独自立在宫墙最高的摘星楼凭栏处,静静眺望北方天际。

那里风沙漫天,烽火未歇,是他浴血镇守的疆土,是她日夜牵挂的远方。

腕间两串珊瑚始终紧紧相依,朱红温润,触手生温,历经岁月打磨,不曾有分毫褪色离散,一如她心底的执念,岁岁如初,从未更改。

这三月以来,她从未虚度光阴,亦从未沉溺儿女情长的牵挂。

她日日伴在温羽晗身侧,潜心学习打理宫务、调度粮草、安抚民生、统筹后方诸事。

北疆前线战事僵持,京中后方便是举国安稳的根基。

她亲自安抚京中惶恐百姓,宣讲战局实情,稳民心、定舆论;逐一走访阵亡将士府邸、伤残将士居所,抚恤家属,慰藉孤老幼子,妥善照料千里迢迢送回京城的伤兵,亲手过问药石衣食,尽心安顿每一位为国赴战的将士。

昔日那个养在深宫、不谙世事、无忧无虑的小郡主,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悄然长成了温润坚韧、独当一面、心怀苍生的女子。

温羽晗坐镇六宫,统筹朝堂内外诸事,沉稳有度,杀伐有度。她暗中联络朔安境内所有反对温彻的旧朝势力,内外呼应,策反旧臣、瓦解逆君根基、截断隐秘外援,一步步从内里掏空温彻最后的依仗,为前线司延诚的围城之战,铺好所有后路。

帝后同心,朝堂清明,朝野安定。偌大后方无半分动荡,倾尽举国之力,为北疆前线撑起最稳固、最坚实的支撑。

这日午后,皇城之外马蹄急促,八百里加急军情破风入京,一路直传内廷。

北疆战局定音——王师蓄势待发,三日后破晓强攻朔朔孤城,僵持三月的北疆战事,终将彻底平定,南北战火即将落幕。

喜讯传遍朝野,京城内外万民沸腾,街巷张灯结彩,百姓奔走相告,举国欢腾。

满城喧嚣喜乐之中,唯有坤宁宫暖阁里的慕安瑜,安静伫立,指尖轻轻攥紧腕间珊瑚手串,长睫轻垂,眼底无半分雀跃狂喜。

她由衷欢喜,欢喜多年战乱即将止息,欢喜两代沉冤终将昭雪,欢喜天下苍生终将远离烽火流离,欢喜山河即将重归承平。

可她比谁都清楚,穷寇末路,最为凶狠。

这最后一战,是终结之战,亦是最凶险之战。

温彻已无路可退、无人可依、无势可凭,绝境之下,必然疯狂反扑、不择手段、玉石俱焚。城头死守必是拼死血战,刀刀见血,步步惨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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