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一点点沉坠进北疆戈壁的尽头,浓稠如凝固血液的余晖,泼洒在无边无际、荒芜龟裂的黄沙之上。天际被染成一片暗沉的赭红,连云絮都浸着肃杀的血色,像是上苍提前为这场即将到来的杀伐,铺就了漫天的祭色。
朔风裹着粗粝滚烫的沙砾,疯了似的呼啸而过,刮在人脸上是尖锐的刺痛。两军阵前的玄色旌旗被狂风狠狠扯动,猎猎作响,旗杆上的铜铃在风里发出细碎又凄厉的颤鸣。铁甲层层相撞,冷硬的金属嗡鸣顺着风沙四散;战马焦躁地刨着脚下滚烫的黄沙,不安地扬首长嘶,鼻息喷出灼热的白气;无数士兵攥紧兵器,指节泛白,胸腔里压抑着濒死般的喘息。百万南北雄师隔着一片荒芜戈壁遥遥对峙,厚重的杀气沉沉压在大地之上,脚下的黄沙都似在隐隐震颤,每一寸土地,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浴血厮杀战栗。
朔安国君温彻立在十余丈高的青铜将台之上,高台四面无遮,风沙肆意撕扯着他的衣袍。他身着一身玄黑绣暗金蟒纹的王袍,袍角被狂风卷得翻飞,银白枯槁的发丝散乱黏在沟壑纵横的脸颊上,混着风沙尘土,狼狈又阴戾。那双早已浑浊泛黄的老眼里,翻涌着几十年如一日的偏执疯狂,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阴狠戾气。
数十年前那场血染宫闱的篡位宫变,刀光剑影、宗室哀嚎、旧主惨死的画面,一遍遍在他脑海里盘旋往复,日夜啃噬着他的心神。他这一生,都活在无尽的恐惧里——怕正统宗室复辟,怕自己沾满鲜血的王座一朝崩塌,怕当年犯下的滔天罪孽,终有一日要血债血偿。如今南北兵戈相向,唯有一场倾尽国力的血战,才能碾碎所有隐患,将所有肮脏的过往,彻底掩埋在北疆的黄沙之下。
身旁的朔安镇国大将躬身垂首,铠甲摩擦发出沉闷声响,他压着心底的忌惮,沉声禀报,语气里藏着难掩的凝重:“王上,大靖援军已连夜奔袭至北疆,为首之人便是裕宁侯世子司延诚。此人自年少便戍守北疆,熟稔此地戈壁隘口、峡谷河道的每一处地形,战法狠绝,用兵诡谲,绝非寻常纨绔世子。我军虽兵力远超对方,却万万不可轻敌。”
“轻敌?”
温彻闻言,喉间溢出一声沙哑阴鸷的嗤笑,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高台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指甲几乎要抠进冰凉的青铜纹路里。他抬眼望向远处大靖军营的方向,眼底满是不屑与狠厉,嗓音粗粝得像是磨过砂石:“一群长于深宫、乳臭未干的娃娃,也配与孤抗衡?孤坐拥百万铁骑,兵甲如山,踏平区区大靖北疆,不过是弹指之间的事。传令下去,今夜子时,全军全线强攻,趁沉沉夜色撕裂他们的防线,踏平大靖北疆大营!”
命令层层往下传递,沙哑的传令声穿透呼啸的朔风,传遍整座朔安军营。沉寂的军营瞬间躁动起来,马蹄声、甲胄声、士兵的呼喝声混杂在一起。无数骑兵弯腰整理鞍甲,靴底踩得黄沙簌簌作响;弓箭手弯腰调试弓弦,将锋利的箭矢一排排搭在箭囊之中;沉重的投石机、撞城木被士兵合力推出营垒,凛冽的杀伐之气,在沉沉夜色里疯狂蔓延,几乎要将整片戈壁吞噬。
戈壁另一侧,大靖中军帅帐之内,烛火被穿帐而过的夜风撩得摇曳不定,昏黄的火光明明灭灭,映照着帐中少年将帅清冽冷硬的眉眼。
司延诚一身银鳞重甲尚未卸去,肩头、甲片缝隙里还沾着一路千里奔袭而来的风沙尘土,甲胄边缘还凝着白日行军时戈壁白日暴晒留下的灼热温度。他微微俯身,脊背绷成一道冷硬的线条,垂眸死死盯着案上铺开的北疆全境舆图,修长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图上连绵的隘口、幽深的峡谷、蜿蜒的河道。无数种攻防阵型、进退路线,在他脑海里飞速排布推演,每一处细微的地形,每一个敌军可能钻营的破绽,都被他尽数记在心底。
帐帘被猛地掀开,带着戈壁夜风的寒气灌入帐中。副将一身风尘仆仆,快步走入,单膝抱拳跪地,额头满是冷汗,沉声禀报:“元帅!朔安大军已然蠢蠢欲动,前线探子拼死传回消息,敌军定于今夜子时发动夜袭,意图依仗兵力优势,速战速决,直接碾压我军防线!”
司延诚缓缓抬眸,长长的眼睫垂落,再抬眼时,漆黑的眼底覆上一层冰封般的寒意,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他比帐中任何人都清楚温彻的心思。这位靠着宫变夺权的君王,王权来路不正,朝野上下非议不断,如今已是孤注一掷。他太急于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掩盖自己沾满鲜血的过往,太急于斩尽天下所有旧朝余脉,稳固自己摇摇欲坠的王座。今夜这场强攻,必然是他倾尽所有的孤注一掷,不留半分退路。
“朔安大军虽号称百万,实则军心浮躁,长途南下,连日行军,早已疲惫不堪。”司延诚直起身,指尖重重点在舆图之上,声音沉稳冷静,字字清晰,剖析战局时条理分明,带着久经沙场的杀伐底气,“温彻急于求成,麾下士兵恃众骄纵,目空一切,这便是他们最大的死穴。传令全军,分三路暗中埋伏。左翼扼守黑石峡谷入口,右翼截断敌军后路,中路佯装不敌、节节败退,诱敌深入。待敌军尽数进入峡谷包围圈,即刻合围,断其后路,火烧敌军粮草营寨。”
他抬手,指尖重重按在地图上那道狭长幽深的黑石峡谷,眼底寒光乍现,语气狠绝:“朔安骑兵最擅长大平原奔袭冲锋,峡谷之内,铁骑无法展开阵型,战马无处腾挪,这里,便是他们的埋骨坟墓。”
帐中一众将领齐齐躬身抱拳领命,看向少年将帅的目光里,满是发自心底的敬佩。
不过弱冠之年,少年将帅,却心思缜密,布局狠绝,将人心、地形、敌军弱点尽数拿捏,深谙用兵诡道,这份沉稳与谋略,远胜许多半生沙场的老将。
夜色彻底笼罩苍茫北疆,墨色天幕之上,一轮孤月高悬,清辉冷冽寒凉,洒在无边黄沙之上,照得天地一片惨白死寂。
子时一到,凄厉的进攻号角骤然划破戈壁死寂的黑夜。
朔安大军如潮水般汹涌而出,数十万马蹄齐齐踏地,声震四野,尘土漫天。漫天箭雨裹挟着死亡呼啸而出,黑压压的铁骑手持长刀,朝着大靖防线疯狂猛冲而来。火光顺着军营一路燃起,厮杀呐喊声、兵器碰撞声、战马悲鸣声瞬间炸开,浓烈的硝烟裹挟着血腥气,顷刻间弥漫整片荒芜戈壁。
战局一如司延诚所料,大靖中路军队依令佯装溃败,士兵们故作慌乱,边打边退,节节后撤,一点点诱着敌军朝着黑石峡谷深处而去。
青铜将台之上,温彻望见此景,灰白的脸上扯出一抹癫狂的大笑,笑声嘶哑刺耳,在夜风里格外诡异。他笃定自己已然胜券在握,红着眼睛厉声下令:“全军追击!踏平敌营!”
百万铁骑不顾阵型,不顾一切朝着狭长幽深的黑石峡谷猛冲而去。
就在万千铁骑尽数涌入峡谷的刹那——
峡谷两侧高耸的崖壁之上,滚石、擂木、火箭骤然倾泻而下!
滚烫的火箭引燃峡谷两侧的枯木干草,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将整片峡谷吞噬。巨石轰然砸落,砸在拥挤的骑兵阵中,瞬间血肉模糊,哀嚎四起。
“不好!中计了!”
凄厉的惨叫瞬间响彻峡谷。朔安士兵乱作一团,战马受惊疯狂狂奔,铁骑互相践踏冲撞,无数士兵被马蹄踩碎筋骨,阵型顷刻间彻底大乱。
司延诚一身染尘银甲,亲自率领最精锐的玄甲铁骑,从峡谷后方骤然杀出。他长剑出鞘,凛冽寒光在火光中骤然乍现,剑身劈开迎面而来的敌军,一路所向披靡。
“杀——!”
少年将帅的怒吼穿透漫天厮杀,铿锵有力,震彻峡谷。
大靖将士士气大振,嘶吼着全线合围,刀光剑影在火光里交错碰撞。
短兵相接,血肉横飞。冰冷的刀锋划破皮肉,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北疆的黄沙被源源不断的鲜血浸透,染成一片暗沉的暗红。断臂残肢散落一地,濒死士兵的哀嚎、绝望的嘶吼、临死前的喘息,交织成人间炼狱。
司延诚手持长剑,于万千乱军之中浴血厮杀。银甲被滚烫的鲜血浸透,顺着甲片缝隙不断滴落,脚下的黄沙被血浸染成泥。他肩头被长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剧痛顺着神经蔓延全身,可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凛冽,眼底没有半分退缩。
他猩红着眼,目光死死锁定远处高台之上仓皇失措的温彻。
今日这场仗,他不止要赢。
他要亲手终结这场跨越数十年的朝堂祸乱,要为那些被篡位屠戮的宗室、流亡惨死的旧臣、隐忍飘零的遗孤,讨回迟来数十年的公道。
战局一夜胶着,从沉沉深夜,厮杀至天际泛起鱼肚白的黎明。
朔安大军中计溃败,死伤惨重,尸骸铺满整条黑石峡谷,粮草尽数被焚,后路被彻底切断。百万铁骑一夜之间折损近半,侥幸存活的士兵丢盔弃甲,军心彻底溃散,再无半分战意。
温彻望着峡谷内的人间惨状,脸色惨白如纸,再无半分狂妄。他看着大势已去,不敢多做停留,仓皇率领残余的数千残部,一路奔逃后撤,退守北疆边境最后的坚城——朔朔城,紧闭城门,死守不出。
大靖将士的伤亡同样触目惊心。
戈壁黄沙之上,尸横遍野,断戟残旗散落一地,浓烈的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化不开的血腥气、焦糊味与死亡的死寂。
司延诚独自立于残破狼藉的峡谷中央,长剑深深拄入满是血泥的黄沙之中,微微弯腰,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峡谷里格外清晰。银甲之上血迹斑驳,额角滑落的汗水混着尘土与血珠,顺着锋利冷硬的下颌线缓缓滑落,滴入脚下的血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