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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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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覆压整座皇城。

坤宁宫的欢声笑语、新生皇子的喜庆余温,在短短一炷香之间,被浓烈的血腥与死寂彻底碾碎。

满地残血未干,刺客尸身已被暗卫连夜拖走清扫,可空气里依旧萦绕着化不开的血腥气、毒药的冷腥气,混着殿内原本清甜的荷香药香,扭曲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郁。

方才厮杀震天、兵刃交击的混乱已然褪去,可此刻的寂静,比兵戈相向的喧嚣,更让人肝胆俱寒。

温羽晗一袭素色寝衣,双膝稳稳跪在冰冷冰凉的青白玉地砖之上。

地砖浸透夜色寒凉,透过薄薄衣料刺骨而上,冻得她膝盖发麻、双腿僵硬,可她分毫未动,脊背笔直,头颅低垂,滚烫的泪水一滴滴砸落在地面,晕开浅浅湿痕,再被夜风瞬间吹干。

她刚刚诞下皇子不过一日,身体虚弱不堪,气血大亏,本该卧床静养,被万般呵护。可此刻,所有的尊贵、温柔、母性安稳,尽数被滔天的愧疚与绝望吞噬。

她是大靖的中宫皇后,是萧瑾捧在掌心宠爱的妻,是小晏儿温柔慈爱的母,可她亦是朔安老皇帝温彻的亲生女儿。

是她的血脉,牵来了这场死局。

是她从未斩断的故国羁绊,让深宫染血,让无辜稚子身受重伤,让安稳盛世骤然裂开一道无法弥补的伤痕。

暗卫严刑逼供之下,所有刺客已然招供。

字字句句,皆是朔安帝王授意。

不惜撕毁两国数十年邦交,不惜背负背信弃义、残害忠良、刺杀皇室的千古骂名,不惜葬送朔安百年根基,只为一己滔天野心。

他要杀萧瑾,颠覆大靖皇权;要杀新生储君,断绝大靖正统;要杀司延诚,折尽大靖万里屏障;最后,若有机会,连她这个早已嫁入敌国、孕育敌国子嗣的女儿,也会一并除去。

在那位老帝王眼中,从来没有父女亲情,只有江山权谋、利弊算计、天下霸权。

从前她远嫁大靖,他利用她维系两国和平,麻痹大靖朝堂;如今她诞下皇子,稳固大靖国本,再无利用价值,便成了他夺权路上最碍眼的棋子。

可笑她半生隐忍、半生卑微,半生渴望一丝父爱亲情,到头来,不过是皇权博弈里最廉价的牺牲品。

“臣妾有罪。”

清冷寂静的大殿里,她哽咽破碎的声音轻轻回荡,字字泣血,字字剜心。

“臣妾身为朔安公主,身负故国血脉,却未能勘破父皇狼子野心,致使刺客入宫,惊扰圣驾,危及储君,重伤郡主。”

“家国动荡,深宫喋血,皆因臣妾而起。”

“臣妾无颜为后,无颜为人,恳请陛下废后降罪,以平朝野怒火,以慰郡主伤痛。”

字字恳切,句句决绝。

她甘愿被废、甘愿受罚、甘愿背负千古骂名,只求抵消半分心底的罪孽,只求能换慕安瑜平安醒来。

萧瑾立在原地,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却透着彻骨的疲惫与寒凉。

少年帝王眼底的震怒、惊惶、戾气尚未褪去,方才亲眼看着利刃刺入少女脊背,看着慕安瑜瞬间血色尽褪、软软倒下的画面,此刻依旧死死刻在他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可低头看着跪地泣血、身形单薄摇摇欲坠的妻子,看着她刚刚生产完虚弱不堪的模样,看着她满心愧疚、自我苛责的绝望模样,心底滔天的怒火与寒意,终究化作无尽的心疼与无奈。

这一切,从来都不是她的错。

她也是受害者。

她自幼失母,深宫孤苦,被亲生父亲当做棋子摆布一生,远嫁他乡、背井离乡、孤身漂泊,从未被亲情善待分毫。如今还要为从未掌控、从未认同的父权野心,背负满身罪孽,自我折磨。

萧瑾缓步上前,俯身伸手,稳稳将颤抖不止的温羽晗扶起。

他指尖触到她冰凉颤抖的肩头,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帝王独有的笃定与温柔,驱散她所有的自我厌弃:“与你无关。”

“温彻狼子野心,罔顾人伦、背信弃义,是他权欲熏心,祸乱两国,罪孽皆在他一身,不在你,不在大靖,不在任何人。”

“你从未愧对大靖,从未愧对朕,更从未愧对天下。”

他抬手,轻轻拭去她脸颊滚烫的泪水,眼底是隐忍的痛惜与决绝:“朕此生,绝不会废你。你是朕唯一的妻,是大靖唯一的皇后。朔安负你,朕不负你。”

邦交可断,战火可燃,唯独她,他护定一生。

温羽晗靠在他掌心,浑身脱力,泪水汹涌不止,只能死死攥住他的衣袖,哽咽难言。

大殿中央,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汇聚在那道僵立的身影之上。

司延诚半跪在地。

他维持着抱怀少女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被冻住的石像。

方才浴血厮杀、斩尽刺客的凌厉戾气尽数消散,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慌、死寂与后怕。

他怀里的慕安瑜,安静得可怕。

少女双目紧闭,长睫静静垂落,再无往日灵动颤动。那张永远明媚鲜活、笑意盈盈的小脸,此刻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唇瓣褪尽绯红,干裂苍白,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

后背的伤口被太医紧急包扎,厚重的白绫层层缠绕,可依旧有暗红的血渍不断渗透、蔓延,晕开大片刺目的猩红。

朔安独门奇毒顺着她的血脉悄然蔓延,四肢百骸渐渐冰冷,原本温热柔软的身子,此刻凉得让人心悸。

太医院一众老太医围在身侧,个个神色凝重、眉头紧锁,指尖反复搭脉,神色一次比一次沉重。

为首的院正双手颤抖,额头布满冷汗,躬身沉声道:“启禀陛下,世子。郡主后背创口极深,利刃穿肌透骨,伤及脉络,失血过多,元气大损。且刃上剧毒阴寒霸道,侵入血脉脏腑,阻滞气血,伤及心脉……”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得近乎绝望:“毒性凶险,瞬息蔓延,臣等只能暂时压制,无法彻底拔除。郡主如今昏迷不醒,高热反复,气血衰败,能否挺过今夜,全看天意与郡主自身造化。”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天意。

堂堂嘉诚郡主,天真纯粹、善良赤诚,岁岁年年温柔待人、从未作恶,一生干净明媚,如今生死祸福,竟只能托付天意。

何其不公。

司延诚垂眸,视线死死落在怀中小小的人儿身上。

他宽大温热的手掌,一直牢牢覆在她包扎伤口的后背,掌心死死抵住渗血的白绫,仿佛只要他捂得够紧、够用力,就能替她挡住所有疼痛、所有剧毒、所有濒死的绝境。

半年北疆风雪,他刀山火海、枪林弹雨、九死一生,从未有过半分畏惧,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他见过千里荒原尸横遍野,见过边关将士血染黄沙,见过山河破碎、百姓流离,早已练就铁石心肠、铁血心性。

可此刻抱着怀中奄奄一息的少女,他浑身冰冷,指尖颤抖,心脏像是被那柄淬毒利刃狠狠贯穿,千疮百孔,痛得无法呼吸。

他不怕战死沙场,不怕马革裹尸,不怕万世骂名、千古风雨。

他只怕她死。

只怕这个从小到大、岁岁年年、满眼都是他、满心依赖他的小姑娘,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再也不会笑着唤他一声延诚哥哥。

方才那一瞬间,他毕生难忘。

刺客黑影破空而来,利刃直指他心口,速度迅猛,杀机刺骨,他已然做好了以身接刃、赴死护君的准备。

可谁也没有料到,身侧那个看似柔弱娇憨、需要被所有人守护的少女,会毫不犹豫、奋不顾身,用自己单薄稚嫩的脊背,替他挡下这致命一剑。

她才十四岁。

未经世事,不染风霜,本该被捧在掌心、护在身后,岁岁无忧、年年欢喜。

却为了他,硬生生扛下最阴毒、最致命的一击。

司延诚喉间发紧,眼底骤然赤红,眼底翻涌着汹涌的血丝,向来沉稳无波的眼底,第一次崩裂出濒临崩溃的绝望与痛苦。

他低头,鼻尖抵着她微凉的发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血腥气与她发间残留的清甜桂香,两种极致相悖的气息缠绕在一起,狠狠撕扯他的心神。

声音低沉、沙哑、破碎,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与卑微:“阿瑜……别怕。”

“我在这里。”

“我一直都在。”

“你醒过来,好不好?”

无人应答。

怀中少女安静沉睡,呼吸微弱细碎,若有若无,随时都可能彻底断绝。

萧瑾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怒意与酸涩,沉声下令:“即日起,封锁整座坤宁宫、皇城内外。太医院全员值守,寸步不离郡主寝榻。御药房所有珍稀药材、秘制解毒丹药,尽数取用,不计损耗。”

“暗卫彻查京城,搜捕所有残余朔安奸细,但凡与此次刺杀有牵连者,一律格杀勿论。”

“传朕旨意,即刻断绝与朔安所有邦交,关闭边境关口,撤回通商使臣,北疆全线戒备,整军待战!”

一道又一道帝王圣旨,冰冷决绝,响彻深宫。

南北两国,数十年和平邦交,自此彻底断裂。

狼烟再起,山河将乱,皆因朔安一己私念、狼子野心。

夜色渐深,月上中天。

晚风穿窗而入,带着初夏深夜的微凉,吹得殿内烛火摇曳不定,光影明明灭灭,映得榻边人影孤寂萧瑟。

太医轮番施针、灌药、冷敷退热,彻夜不眠,死死压制毒性蔓延。

慕安瑜的高热反反复复,时而浑身滚烫,灼得人心慌;时而四肢冰凉,气息微弱,几近断绝。

偶尔陷入半梦半醒的混沌之中,她会轻轻蹙眉,无意识地低声呢喃,声音微弱细碎,听不真切,唯有反反复复,念着两个字:“延诚……延诚……”

哪怕深陷生死绝境,哪怕毒侵脏腑、痛不欲生,她潜意识里唯一的牵挂,依旧是他。

司延诚寸步不离,整夜守在榻边,未曾合眼片刻。

他换下了染满鲜血的锦袍,一身素色单衣,周身再无半分少年将帅的凌厉锋芒,只剩下极致的温柔、隐忍与惶恐。

他坐在榻边的矮凳上,小心翼翼握着她微凉纤细的小手,将她的小手严严实实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一点点替她焐暖冰冷的指尖。

不敢用力,生怕碰疼她的伤口;不敢远离,生怕一转身,便是天人永隔。

漫长的一夜,格外煎熬,度日如年。

窗外夜色沉沉,星河黯淡,无月无光,仿佛整片天地,都在为榻上濒死的少女静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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