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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珊瑚手串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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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京城,被一场接一场的大雪彻底裹入苍茫素白之中。

自南苑秋狩、帝后心意互通,又逢皇后温羽晗怀有龙胎,整个大靖的冬日,本该浸在太平安稳的暖意里。可接连三日的鹅毛大雪,簌簌扬扬,无休无止,将巍峨皇城覆上一层厚软积雪。朱红宫墙的缝隙嵌着白雪,飞檐翘角垂落长长的冰棱,剔透如晶,在冬日灰白的天光里泛着冷硬的寒光。御花园的湖面彻底封冻成一块巨大的冰镜,往日暗香浮动的腊梅,被厚重积雪压弯了枝桠,细碎嫩黄的花瓣埋在白雪之下,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在呼啸的朔风里若隐若现。

北风穿过层层宫阙长巷,卷着碎雪横冲直撞,吹得殿外悬挂的铜铃叮咚作响,沉缓的铃音落在寂静深宫,反倒衬得整座皇城愈发空旷寂寥。世家勋贵府宅闭门避寒,市井街巷行人寥寥,唯有皇宫深处的坤宁宫,终年暖意不散,成了万里寒冬里最温柔的一处归处。

自打太医诊出温羽晗怀有一月身孕,这座沉寂许久的中宫,便成了整座皇宫的重心。萧瑾几乎卸下了大半朝堂之外的琐事,将所有温柔与细致尽数倾注于此。殿内昼夜燃着银丝暖炭,鎏金三足铜炉熏着安神白檀与暖身沉香,烟气细细袅袅,温柔缱绻,驱散了深冬刺骨的寒凉。四面垂落加厚的狐绒锦帐,隔绝外界风雪寒气,地上铺着层层叠叠的云纹软垫,踩上去绵软无声。梨花木长案上,永远温着清甜蜜水、温补安胎羹汤、软糯细腻的各式精致小食,从早到晚,温热不断。

温羽晗如今已有两月身孕,胎气渐渐稳固,只是初孕体虚畏寒,白日里大多时候都慵懒地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软垫的梨花木软榻上静养。她褪去了朔安公主、大靖皇后双重身份带来的所有规制枷锁,不再着繁复沉重的皇后朝服,只常穿一身月白暗纹寒梅锦袄,外罩一件素雪色宽松狐裘斗篷,衣料柔软亲肤,样式简约雅致。乌黑长发松松挽成一个垂云髻,仅簪一支温润白玉簪,没有半点珠翠堆砌。往日里时刻紧绷、带着隐忍疏离的眉眼彻底柔和下来,眼底常年不散的孤凉,被腹中新生的暖意一点点融化。小腹尚且平坦,可周身已经萦绕起淡淡的母性柔光,整个人温顺安然,眉眼低垂间,尽是岁月静好的模样。

慕安瑜依旧日日扎根坤宁宫,几乎成了这座暖阁半个主人。

今年十三岁的少女,身形渐渐抽长,肩头褪去稚气,慢慢有了少女纤细柔美的轮廓。一身藕荷色银狐绒袄裙,领口袖口滚着一圈雪白蓬松的狐毛,衬得她肌肤莹白如玉,眉眼清丽动人。乌发梳成双垂髻,鬓边垂落几缕柔软碎发,仅缀两颗圆润莹白的珍珠,简约灵动。往日里她最爱疯跑嬉闹,笑声清脆,脚步轻快,可自打知晓温羽晗怀了小宝宝,小姑娘瞬间褪去了跳脱顽劣,一举一动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走路轻手轻脚,说话下意识放柔语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稍一用力,便惊扰了榻上静养的皇嫂,惊扰了腹中尚未成形的小生命。每日天刚蒙蒙亮,她便早早起身,亲自挑选最软糯的新鲜糕点、最清甜的时令果子,带着自己连夜缝制的平安荷包、绣着虎头纹样的小香囊,兴冲冲入宫。她最爱安安静静坐在软榻旁的矮凳上,小手轻轻给温羽晗剥去坚果外壳,捻成细碎果肉,一点点喂给她吃;或是趴在榻边,手肘支着软垫,托着腮,叽叽喳喳给未出世的小侄儿小侄女讲宫外市井趣事,讲南苑林间温顺的小鹿,讲御花园落雪后的腊梅,讲京中街巷新开的点心铺子,声音软糯轻柔,眉眼亮晶晶的,鲜活明媚,驱散了深宫漫长冬日的寂寥。

萧瑾处理完早朝政务,总会第一时间踏入坤宁宫。一身玄色暗金龙纹常服,墨发玉冠高束,少年帝王褪去朝堂上杀伐果决的凛冽锋芒,眉眼清隽柔和。他不再是那个执掌万里江山、权衡朝野权谋的九五之尊,只是满心牵挂妻儿的寻常夫君。白日里,他会亲自守在软榻旁,握着温羽晗微凉的手,替她轻轻揉着酸胀的腰背;夜里,会细心为她掖好狐绒锦被,轻声讲起朝堂琐碎、民间烟火,卸下一身帝王重担,只以萧瑾的身份,陪着她细数岁月温柔。

唯有司延诚,近来周身沉敛冷意一日重过一日,眉宇间的忧虑再也藏不住。

十九岁的世子,早已褪去少年青涩,长成挺拔凛冽的青年将帅。常年驻守北疆、练兵戍边、执掌京畿防卫,风霜在他身上刻下沉稳凌厉的痕迹。他常穿一身墨色暗纹锦袍,或是利落的玄色劲装,肩背宽阔笔直,身姿挺拔如松,周身萦绕着武将独有的肃杀气场。往日里,他踏入坤宁宫,眼底所有冷冽都会尽数消融,只余下独属于慕安瑜的温柔纵容,安安静静立在一旁,看着小姑娘嬉笑打闹,看着帝后温情相伴。可近月以来,只要抬眸望向北方天际,眼底便会瞬间覆上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北疆传来的消息,一日比一日凶险。

自打温羽晗怀有龙胎、大靖即将迎来正统储君的消息,通过朔安密探传回北疆,朔安国老皇帝温彻的野心,彻底暴露无遗。

这位年过五十、城府深沉、心狠手辣的朔安君主,本就不甘心与年仅二十二岁的少年帝王萧瑾平分南北天下。从前碍于大靖国力深厚、兵力强盛,只能隐忍克制,维持表面邦交和平。如今得知自己唯一的嫡女远嫁敌国,竟还怀了敌国皇室子嗣,一旦诞下皇子,大靖江山正统稳固,朔安再无吞并大靖的可能。

嫉妒、忌惮、野心,瞬间在这位老帝王心底疯狂滋生。

他明面上依旧派遣使臣送来厚礼,恭贺皇后有孕,维持两国表面和睦;暗地里却疯狂调动北疆边境兵马,囤积粮草、锻造兵器、集结骑兵,日夜操练,不断派遣精锐哨探越过大靖边境,刺探军情、挑衅滋事。依附于朔安的数个北疆弹丸小国,有了朔安撑腰,更是肆无忌惮,频频侵扰大靖边境村镇。他们劫掠百姓粮食财物,焚烧村落房屋,杀害戍边士兵,掳走边境女子孩童,边境狼烟四起,冲突不断,无数边疆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北疆守将接连上奏,急报文书如雪片一般,源源不断送入养心殿。字字泣血,句句紧急,请求朝廷火速派遣大将,前往北疆整治乱象,震慑朔安,平定小国作乱。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再次哗然。

一众武将纷纷上奏请命,恳请陛下派遣重兵,派得力大将镇守北疆,以铁血兵力威慑朔安,扬大靖国威,护边疆百姓安宁。

可纵观整个大靖朝野,最熟悉北疆地形地貌、最了解朔安兵力虚实、最能震慑北疆蛮夷、最擅长边疆作战的大将,唯有裕宁侯世子司延诚一人。

萧瑾独坐养心殿御案前,指尖捏着一封封染着边疆风雪气息的急报,指节微微泛白,眸光沉沉,心底陷入两难抉择。

他何尝不知北疆危急,何尝不知那些弹丸小国仗着朔安撑腰肆意猖獗,再放任下去,不出半年,北疆必定全面大乱,战火绵延千里。可如今皇后身怀龙胎,胎气初稳,最需安稳静养,京畿防卫、皇后安危、皇宫安危,全都依仗司延诚镇守。若是将他派往千里之外的北疆,京城防卫便少了最坚实的一道屏障,他日夜牵挂的妻儿,便少了最稳妥的守护。

家国天下与儿女私情,江山重任与心头牵挂,在少年帝王心底反复拉扯,日夜煎熬。

这日早朝结束,百官退朝,萧瑾单独留下了司延诚。

偌大的御书房,烛火沉静摇曳,窗外风雪簌簌拍打窗棂,发出沉闷的声响。少年帝王与少年将帅相对而立,一个执掌万里江山,背负朝野万民;一个镇守万里边疆,扛起家国安危。二人年纪轻轻,却都扛下了远超同龄人的风雨重担。

“北疆局势,你看得比谁都通透。”萧瑾缓缓开口,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凉的紫檀御案,语声低沉郑重,带着帝王独有的沉重与决绝,“朔安老皇帝野心昭然,早已磨刀霍霍;周边小国趁乱作乱,屠戮边疆百姓。朕思虑再三,朝野之中,唯有你前往北疆,方能镇得住乱象,平得了边患,震慑朔安狼子野心。”

司延诚垂眸躬身,脊背挺得笔直,一身沉稳凛冽,没有半分迟疑与推诿,铿锵应声:“臣遵旨。”

他早在一月之前,便已预判到今日结局。身为武将,守护北疆、镇守国门,本就是他与生俱来的责任与宿命。他早已提前暗中整理北疆地形、兵力部署、朔安情报,做好了奔赴边疆的万全准备。

只是心底,藏着难以言说的绵长牵挂。

牵挂坤宁宫内身怀龙胎、尚需安稳的皇后;牵挂远在深宫、天真烂漫、毫无城府的慕安瑜。

他这一走,千里北疆,战火纷飞,归期未定。京中再无人这般细致妥帖护着小姑娘,无人在她嬉闹时替她挡风遮寒,无人在她受委屈时第一时间挺身而出,无人日日看着她眉眼弯弯、满心欢喜的模样。他怕她夜里孤单,怕她遇事慌张,怕深宫暗流汹涌,伤了她纯粹赤诚的性子。

家国在前,儿女情长只能暂且搁置。

“京中一切,朕会全权护持。”萧瑾看穿了他眼底藏不住的牵挂,语声柔和了几分,带着帝王难得的温情与郑重,“瑜儿朕会亲自照拂,皇后与龙胎,朕拼尽一切也会护住周全。你只管安心前往北疆,平定边患,震慑朔安,稳固边疆山河。”

“臣定不辱使命,护大靖北疆万里安稳!”司延诚重重点头,眼底泛起决绝的寒光。

旨意就此定下,三日后,司延诚整装出发,奔赴北疆。

消息传入坤宁宫时,午后的阳光正透过雕花菱花窗,洒在暖阁软垫之上,碎金斑驳,暖意融融。

慕安瑜正跪坐在软榻旁的锦垫上,手里捏着一根细细的绣针,指尖捏着柔软的丝线,认认真真绣着一枚绣着小兔子纹样的平安荷包。她鼻尖微微凑近,眉头轻轻蹙起,小心翼翼调整着针脚,时不时抬头看向斜倚在榻上的温羽晗,眉眼亮晶晶的,兴致勃勃地开口分享:“嫂嫂你看,我给小宝宝绣的小兔子荷包,软乎乎的,等绣好了,就给小宝宝贴身带着,平平安安,岁岁无忧。”

温羽晗侧眸含笑,指尖轻轻抚着小腹,眼底满是温柔宠溺:“我们瑜儿手真巧,小宝宝定会喜欢。”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内侍轻柔低沉的禀报声,打破了暖阁内温柔闲适的氛围:“启禀皇后娘娘,郡主,陛下口谕,裕宁侯世子司延诚,三日后启程,远赴北疆整治边患。”

一瞬之间,暖阁内所有的欢声笑语骤然停滞,连窗外簌簌落雪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慕安瑜捏着绣针的指尖猛地一顿,银白细针微微刺痛指尖,细微的痛感传来,她却浑然不觉。

脸上原本明媚雀跃的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缓缓淡去。

手中未绣完的小兔子荷包轻轻滑落,掉落在雪白的狐绒软垫之上,柔软的丝线散了一地。

她怔怔地跪在原地,澄澈的杏眼微微睁大,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瞬间漫上一层浅浅的茫然、空落与无措。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小手,狠狠攥住,闷闷的、酸酸的,细细密密的难过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说不清道不明,却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延诚哥哥,又要走了。

要去很远很远的北疆,那里风雪凛冽,战火纷飞,刀剑无眼,蛮夷凶狠,到处都是硝烟与杀戮。

他又要离开京城,离开她,很久很久。

从前司延诚也会短暂离京,巡查京畿边防、驻守近郊营地,可从来没有这般遥远、这般凶险、这般归期未定。北疆与京城相隔万里,书信难传,路途艰险,一旦开战,生死难料。一想到那些冰冷的兵器、呼啸的寒风、边疆的鲜血与牺牲,小姑娘心底的慌乱与担忧,便疯狂滋生。

温羽晗将小姑娘骤然失色的模样尽收眼底,心底瞬间了然。

她伸出手,轻轻将慕安瑜拉到自己身侧,让她安稳靠在自己肩头。指尖温柔地揉了揉她柔软蓬松的发顶,眼底满是心疼与了然。这两个孩子自幼相伴长大,从懵懂孩童到青涩少年少女,彼此早已是对方生命里不可或缺的存在。司延诚对外人淡漠疏离,唯独对慕安瑜倾尽温柔;慕安瑜依赖世间万物,唯独最依赖司延诚。他们之间深藏的情愫,不用言说,她早已看得通透。

“只是暂时离开。”温羽晗语声轻柔,带着长姐独有的安抚与笃定,指尖一下下轻轻顺着她的后背,“边疆乱象平定,朔安忌惮臣服,百姓重归安稳,他自然会第一时间回到京城,回到你身边。”

慕安瑜乖乖靠在她温暖柔软的肩头,鼻尖微微发酸,眼眶一点点泛红,温热的水汽氤氲眼底。可她咬着下唇,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只是声音细细闷闷,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与不舍:“可是北疆好远,好危险。朔安的人那么坏,小国的人那么凶狠,我好担心他……我舍不得他。”

她长到十三岁,司延诚从来都在她身边。

春日上元灯会,他为她赢下白玉梅簪,妥帖为她插进发间;清明时节,她因外祖母离世崩溃大哭,是他稳稳护着她,轻声哄她开心;盛夏南苑荷宴,他安静守在她身侧,隔绝周遭喧嚣;深秋秋狩遇险,是他第一时间护着她,护着皇后周全;冬日深寒,他日日入宫陪伴,听她叽叽喳喳说着琐碎小事,纵容她所有任性娇憨。

他是她从小到大,最安稳的依靠,最踏实的念想,是她灰暗时的光,是她热闹时的伴,是她岁岁年年,从未缺席的存在。

如今,他又要奔赴千里之外的边疆,独面战火狼烟。

司延诚这日处理完所有军务,安排妥当京畿布防、坤宁宫外围值守,肃清了所有潜在隐患,亲自踏入了坤宁宫暖阁。

少年一身利落玄色劲装,腰间束着鎏金护腰,护腕紧绷,周身萦绕着即将奔赴战场的凛冽肃杀气场。墨发束起,眉眼清冷凝重,下颌线条锋利紧绷,可刚踏入暖阁,目光落在那个靠在皇后肩头、眼底泛红、强忍着难过的小姑娘身上时,周身所有的冷硬锋芒,瞬间尽数消融,只剩下极致的温柔与心疼。

他缓步上前,在她面前稳稳站定,微微俯身,垂眸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清冷的声线放得极柔极轻,带着独属于她的纵容与安抚:“怎么了,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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