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将河灯轻轻放入水中,目送一盏盏暖黄灯火顺着水波悠悠漂远,才随着熙攘涌动的人潮缓步前行,慢慢融进了上元夜整座京城浸满暖意的喧嚣里。
入夜的晚风不再凛冽,带着江南水汽独有的温润潮湿,轻轻拂过街巷。风里揉杂着街边糖画熬煮的甜腻焦香、各式小摊烛火燃起的淡淡烟火气,还有不远处河面漾来的微凉水汽,层层叠叠,拂在脸上软和得恰到好处。沿街两侧的灯火连绵成一片暖融融的光海,从热闹的街头一路铺至幽深巷尾,橘黄光晕漫过飞檐翘角、枝桠树梢,也温柔裹住往来行人的眉眼,将每个人的轮廓都衬得柔和朦胧。
远处戏台传来咚咚锵锵的锣鼓声,街边杂耍摊围起阵阵喝彩,小贩挑着担子穿梭吆喝,孩童追着流光花灯嬉笑奔跑,种种声响交织缠绕,沸沸扬扬落满整条长街。可这份热闹并不刺耳聒噪,反倒让人心头熨帖安稳,满是人间烟火的踏实欢喜。
街道正中人声鼎沸,灯火亮如白昼。舞龙舞狮的队伍正缓缓穿行在人群之间,斑斓彩绸随着步伐翻飞,鎏金鳞纹在烛火下闪闪发亮,硕大的狮头左右摇摆,时而昂首扑跃,时而俯身嬉闹,引得周遭游人阵阵欢呼喝彩。处处都是笑语盈盈,灯火映照着一张张舒展的笑脸,连脚下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路,都被万千灯火照得发亮,泛着细碎柔和的光。
可偏偏在这般喧闹的街口一隅,静静立着一架雅致精巧的灯棚。青竹搭起的架子简约利落,一排排素色彩笺垂挂其上,被晚风轻轻掀动边角,笺上墨色字迹在摇曳烛火里忽明忽暗,带着几分雅致的静气。往来游人不自觉便放轻了脚步,纷纷驻足凝神,方才满耳的喧嚣仿佛被一层薄纱悄然滤去,只剩下众人低声推敲谜面的细碎轻语,偶尔有人猜中谜底,便响起几声按捺不住的、轻快的轻笑。
慕安瑜今年刚满六岁,这还是她头一回这般无拘无束地逛上元灯会。往日逢着这般盛景,她总是被母亲搂在马车里,隔着车帘远远看上一眼,只能瞧见一片晃动的灯火人影,从未这般亲身沉浸其间。此刻满街流光溢彩、新奇玩意儿数不胜数,她一双乌溜溜的杏眼睁得圆圆的,眼瞳里盛着满城灯火,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有趣,眼底藏不住雀跃欢喜。
她小小的手掌紧紧攥着司延诚修长温热的手指,生怕人潮拥挤将两人冲散。小短步迈得轻快利落,像只挣脱束缚、跃跃欲试的小小雀鸟,目光一会儿被小摊上晶莹剔透的糖画勾走,一会儿又被街边精彩的杂耍引得驻足观望,身子随着热闹轻轻晃动,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飘起来。
正一路兴致勃勃往前走着,她无意间一转目光,直直落在灯棚旁木架上摆放的一排精致小首饰上。脚步猛地一顿,小小的身子站定原地,双眼一瞬不瞬,再也挪不开分毫。
“延诚哥哥,你看那个簪子……”
她微微倾身,声音放得轻轻软软,带着几分痴迷不舍,小指尖隔着不远的距离,小心翼翼隔空点了点那支静静躺着的玉簪。暖黄灯火落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晕开一层浅浅淡淡的绯红,长长的睫毛微微垂落,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心动与喜欢。
那支玉簪静静安置在乌木托上,通体素白温润,不似周遭小饰品那般艳俗花哨,在一片红红绿绿的热闹里,清隽干净得格外惹眼。
司延诚素来性子沉静内敛,本就不喜这般人声鼎沸、拥挤喧闹的场合。往日上元佳节,他多半是闭门守在书房,埋首书卷,从不爱出门凑热闹。今日若非母亲再三软言劝说、再三叮嘱,他断然不会踏入这人潮之中。
可此刻垂眸望着身侧小姑娘眼里盛着满城灯火、鲜活明媚的模样,他心底竟悄悄松了口气,暗自庆幸——幸好来了。
若是今日未曾前来,他便永远见不到,她这般毫无顾忌、满心欢喜的模样。
周遭人声喧嚣,车马穿行,可只要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感受着掌心传来她软软小小的温度,再拥挤嘈杂的人群,于他而言,也变得温柔平和起来。
“那是猜灯谜赢来的奖品。”司延诚顺着她痴迷的目光望过去,看清那支白玉簪,声音不自觉放得极柔,清润嗓音像晚风拂过冬日梅枝,温柔缱绻,“阿瑜若是喜欢,我去猜来送你,好不好?”
慕安瑜立刻仰起小脸,杏眼弯成两道甜甜的小月牙,鼻尖轻轻皱起,用力重重点头:“好!”
话音刚落,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眼底的欢喜褪去几分,小脸瞬间染上认真的神色。她微微仰头,目光澄澈又真诚,语气郑重得像许下什么重要诺言:
“那我也要给延诚哥哥赢一个。延诚哥哥喜欢什么?我一定努力猜中。”
司延诚心头骤然轻轻一暖,像是有温软的泉水缓缓漫过心口,细腻熨帖。他垂眸凝视着眼前小小的姑娘,满城灯火细碎落在她柔软乌黑的发顶,几缕碎发被晚风拂动,耳尖染上淡淡的薄红。周遭喧嚣尽数淡去,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轻得只有两人能够听见:
“只要是阿瑜给我的,我都喜欢。”
两人并肩缓步走到灯棚之下。
司延诚微微抬眼,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随风轻晃的彩笺,掠过密密麻麻的谜面,最终停留在一张字迹工整娟秀的笺纸上。他微微垂眸,清润的嗓音不急不缓,在周遭喧闹声里格外清晰,轻声缓缓念出谜面:
“周身彩饰挂檐前,烛火内燃影翩跹,
上元夜里添喜色,风吹穗动照人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