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好奇张望的小少年,瞬间安静下来。
一双小小的手掌,软软攥住林静姝身前的衣襟,指尖轻轻蜷缩,乖乖靠在她怀里,眉眼温顺,不哭不闹,不躁不跳。
仿佛天生血脉亲近,与生俱来的投缘熟稔。
满堂宾客看着这一幕温柔乖巧的模样,皆是笑着称赞两府缘分深厚。
席间,丞相夫妇看着襁褓中安稳安睡的小女儿,温柔欢喜之余,却始终对名字不甚满意,几番斟酌,都觉差了几分意蕴。
沈令仪与裕宁侯对视一眼,相视浅笑,轻声提议:“这孩子生得这般白净剔透,眉目如玉,不如单名一个瑜字?美玉无瑕,最是衬她。”
一旁伫立的丞相静静垂眸,目光温柔落向襁褓里熟睡的幼女。
小小婴孩眉眼轻阖,呼吸匀净,安安静静卧在锦被之中,柔软得让人心头一软。
他沉吟片刻,眼底盛满父爱温柔,语声沉缓温厚,落定一生期许:
“单名瑜尚可,再加一字。”
“便名慕安瑜。”
“愿吾女,岁岁平安,长久欢瑜,一生无忧,一世安稳。”
安瑜。
平安顺遂,欢愉无忧。
满堂喜庆,红绸摇曳,笑语盈盈,春风入户。
这一日,所有人的祝福都是真心的,所有期许都是纯粹的。
这名字,是父母倾尽温柔的寄托,是长辈最质朴的祝愿,也是那段爱恨纠缠、生死牵绊的漫长故事,最初温柔的开端。
岁月匆匆,再逢寒冬。
景朔三十六年,深冬。
大雪连落三日三夜,未曾停歇。
漫天白雪扬扬洒洒,覆满整座京城。飞檐翘角堆满厚雪,琉璃瓦凝着白霜,庭中老树尽数披雪,池边湖石裹着层层素白。寒风掠过庭院,卷起细碎雪沫,漫天飞舞,天地一色,清寂又辽阔。
这一年,慕安瑜五岁。
小小的小姑娘生得玲珑剔透,娇憨可爱。
一身水红锦缎小袄,鲜亮温柔,外罩一件雪白狐毛镶边小坎肩,绒毛蓬松柔软,裹得她小小一团,暖融融的。乌黑秀发梳成双丫髻,髻边缀着细碎圆润的珍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灵动娇俏。
她生得一双极好看的杏眼,眼尾微微弧度柔和,瞳仁清亮似水。此刻正踮着小小的脚尖,双手扒在雕花窗棂上,小脸贴着微凉的木窗,一瞬不瞬地望着窗外漫天飞雪。
眼底盛满孩童最纯粹、最干净的欢喜,亮得像揉碎了一整片星光落进眸中。
寒风穿窗缝吹来,带着细碎凉意,她却半点不惧,满心满眼都是落雪的温柔烂漫。
身后传来轻微的衣料响动,少年缓步走近。
慕安瑜闻声回头,甜甜一笑,软糯的声音带着孩童独有的清甜,轻轻拽住少年宽大的青色袍角:
“延诚哥哥,你快看,雪下得好大呀。”
这一年,司延诚十岁。
早已褪去垂髫稚态,身姿抽拔挺拔,立在暖阁光影里,端方又清雅。
一身青色暗纹缎面棉袍,领口袖口镶着一圈柔软银狐毛,衬得他肩背笔直,身姿俊秀。少年眉目温润清和,鼻梁挺直,唇线干净,小小年纪便气度沉稳,进退有度,全然不像寻常十岁顽童。
他垂眸低头,视线落定在小姑娘仰起的小脸上。
那一张粉嫩白皙的小脸,被窗外白雪映得愈发通透,杏眼弯弯,盛满纯粹欢喜,毫无半分杂质。
少年漆黑沉静的眼底,瞬间漫开一层极柔极软的暖意,眉眼不自觉放得温和,连素来清淡的唇角,都轻轻扬起一抹浅浅淡淡的笑意。
他声音清润温和,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磁性,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纵容与担忧:
“这般喜欢落雪?是想出去院中玩雪?”
话音微顿,他轻轻提醒,细心妥帖:“只是天寒雪冷,风大霜重,仔细冻坏身子,回头伯母见你着凉,可要嗔怪的。”
慕安瑜立刻轻轻晃着他的衣角,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微微仰头,满眼恳切央求。
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像振翅的小蝶,眼底水光盈盈,软糯又可怜:
“延诚哥哥,我就玩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好不好?”
“我乖乖的,不乱跑,你别告诉我母亲,行不行?”
她的眼神太干净,太赤诚,全然是毫无保留的依赖与信任,完完全全将自己的欢喜与任性,都交付给了身前的少年。
司延诚望着她这副模样,心头骤然一软,所有的顾虑、所有的分寸,尽数烟消云散。
他从来受不住她半分央求。
他微微俯身,抬手解开自己身上厚重温暖的狐裘外袍。
宽大厚实的裘衣带着他身上常年清雅的松木冷香,还有暖阁熏出来的融融温度,暖意沉沉。他小心翼翼、动作轻柔地将宽大的裘衣兜头裹在她小小的身子上,将寒风风雪尽数隔绝在外。
裘衣太长,堪堪遮住她的小手小脚,将她整个人拢进一片温热安稳里。
他指尖细细替她拢紧衣襟,将所有漏风的缝隙一一掩好,动作耐心又细致,温柔得不像话。
抬眸时,眼底温柔缱绻,字字轻柔:
“好。”
“我陪你。”
“冷了便立刻回来,不许逞强。”
得了应允,慕安瑜瞬间笑靥璀璨,眉眼弯弯,欢喜得像得了至宝。
她小手紧紧攥着他的一根手指,脚步轻快,蹦蹦跳跳拽着他往暖阁外的雪地跑去。小小的红衣身影穿梭在纯白落雪之间,灵动雀跃,像雪地里唯一盛放的红梅,鲜活又热烈。
司延诚任由她牵着指尖,脚步放缓,徐徐跟在她身后。
目光牢牢锁着她跳跃的小小身影,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与宠溺,心头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怎会不知天寒地冻,风雪伤人?
他怎会不知孩童贪玩贪凉,最容易染风寒、生病痛?
可他舍不得。
舍不得熄灭她眼底分毫星光,舍不得吹散她唇边半分笑意,舍不得让心尖上护着的小姑娘,有半点失落、半点委屈。
彼时落雪簌簌,万籁俱寂。
朱门庭院,青梅绕竹马,朝朝暮暮,岁岁相见。
日光温柔,风雪温柔,年少情意更是温柔得无可替代。
年少的司延诚站在漫天落雪里,看着身前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心底笃定地想着——
他会一直这样陪着她,护着她,岁岁年年,朝夕不离。
他能护她一世安稳,一生无忧,让她永远这般眉眼带笑,纯粹欢喜。
他们檐下相逢,雪中同行,年少情深,来日定然顺理成章,相守白头,岁岁圆满。
可年少之人,最是不知天意难测,世事薄凉。
眼前的光景越是温暖明净,来日破碎之时,便越是寒凉刺骨。
此刻的两小无猜、岁岁温存,早已在漫天落雪之中,悄悄埋下来日咫尺天涯、生死别离的伏笔。
这场温柔落雪,掩埋的从不是岁岁平安的寻常岁月。
是他们穷尽一生,都再也求不到、圆不了的,情深缘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