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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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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舟站在原地,背对着楚昭临,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从书脊上收了回来。

他忽然很想笑。

楚昭临这个人,杀伐果断了一辈子,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从不含糊,可在面对这种事的时候,竟然笨拙到了这种地步。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跟自己睡了一夜又不敢承认自己动了心的男人,所以他选择了一个最蠢的办法——把人支走。以为看不见了,就不用想了。以为隔得远了,心就不会疼了。

堂堂摄政王,在这件事上,怂得不像话。

“好。”谢临舟说。

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和他刚来王府时端茶跪在甬道上说“奴才清晏奉旨前来”时一模一样。十七年练出来的本事,在每一个需要把自己真实的情绪藏起来的时候,都会不请自来。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楚昭临说:“明天一早,我让人送你。”

谢临舟点了点头。他没有转身,因为他的眼眶已经开始发酸了。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转身,不能让楚昭临看到他的眼睛。如果他转身了,如果他让楚昭临看到他此刻的表情,楚昭临一定会放下一切挽留他。而他不能冒这个险,不是因为不想留下,是因为他怕自己一旦被挽留,就再也没有勇气离开了。

他需要离开。不是因为太后催得紧,不是因为回宫避一避。是因为他需要想清楚一件事——他到底是以什么身份留在楚昭临身边的。是奴才?是棋子?是仇人?还是那个在冬至夜里主动勾住楚昭临脖颈的人?

他现在太乱了。乱到他分不清那些在心底翻涌的东西,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被酒意催生出来的幻觉。他需要一个人待一待,需要在那间逼仄的、没有楚昭临的耳房里,把自己从里到外翻一遍,把所有的线头都理清楚。

所以他走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谢临舟就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他平日里爱看的旧书,还有那件秋香色的棉袍——他从抽屉里拿出来,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它叠好,放在了包袱的最底层。

他没有带走楚昭临送的任何东西。那块刻着“临”字的玉佩,他在离开的前一晚解下来,放在了枕边。那件楚昭临披在他身上的大氅,他叠好了搁在暖阁的榻上。那只白瓷瓶,他犹豫了很久,最终把它留在了梳妆台上,瓶身圆润,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他都留下了。

但有些东西,他想留也留不下。锁骨上那些青紫色的痕迹正在慢慢消退,但消退不掉的,是那一夜之后他看这个世界的目光。一切都不一样了——回廊,梅树,书房里的紫檀大案,案上的松烟墨和沉水香,甚至连王府门口那块“敕造摄政王府”的匾额,在他眼中都有了不同的颜色。

他来的时候,是一个带着刀的人。走的时候,刀被他自己丢了。

马车停在王府后门。一辆朴素的青帷小油车,没有王府的标识,低调得像任何一个出城办事的寻常人家的马车。送他的是管家,不是楚昭临。

管家是个精明而不失厚道的中年人,替他掀开车帘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谢公子,王爷让老奴转告您——宫里不比王府,万事小心。”

谢临舟点了点头,弯腰钻进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他鬼使神差地掀开了后窗的帘子,朝王府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楚昭临。

楚昭临站在后门内侧的影壁后面,半边身子藏在影壁的阴影里,半边身子露在晨光中。他没有穿那身玄色的蟒袍,只穿了一件家常的墨色长衫,头发随意束着,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摄政王,像一个一夜没睡、撑在影壁上目送某人离开的普通人。

隔着那道窄窄的车窗,隔着渐渐拉远的距离,谢临舟看见楚昭临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但那个嘴型,他看懂了。

“等我。”

马车拐过街角,影壁后那个人消失在了晨雾里。谢临舟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心跳得很慢,一下一下地砸在胸腔里,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捶打一扇关不上的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那块玉佩他留下了,那只白瓷瓶他留下了,那件大氅他留下了。他把楚昭临送给他的所有东西都留下了,因为他怕带着那些东西回宫,会在某个深夜忍不住拿出来看,看了就会想,想了就回不来了。

可是人走了,心怎么留?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天色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晨雾一点一点地散去,宫城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高峻的城墙在冬日的晨曦中显得格外森冷,像一头蹲踞在天地之间的巨兽,张着嘴,等他回去。

谢临舟将手伸进包袱里,摸了摸那件棉袍柔软的面料。他的指尖触到袖口那块补丁——针脚细密,和母亲当年缝补的方式一模一样。那是楚昭临让人缝的,不是母亲缝的。但他摸着那块补丁的时候,心里浮现的到底是母亲的脸,还是楚昭临的脸,他已经分不清了。

也许从今以后,再也分不清了。

马车驶进了东华门,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像一个巨大的叹息,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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