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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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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开门,沉声道:“备马,进宫。”

摄政王的身影消失在长长的宫道上,冬日的风吹起他的蟒袍下摆,猎猎作响,像一面黑色的战旗。

谢临舟在那间黑暗的耳房里等了将近两个时辰。

期间,刘安来“探望”了他两次。第一次是送了一碗冷饭和一杯清水,谢临舟没有吃,只是将那杯水喝了。第二次是来“套话”的,拐弯抹角地问他跟摄政王到底是什么关系,楚昭临有哪些不为人知的秘密,王府里有哪些见不得光的事。

谢临舟坐在木榻上,对每一个问题都报以沉默。不是那种倔强的、对抗性的沉默,而是一种温和的、带着笑意的沉默,像一堵棉花做的墙,你一拳打上去,所有的力道都被吸收了,连个声响都听不到。

刘安问了几次没有结果,脸色渐渐阴沉下来。他走到谢临舟面前,忽然扬起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那一下打得很重,谢临舟的头被打偏向一边,嘴角沁出一丝血迹。他慢慢转过头来,看着刘安,嘴角仍然挂着那抹淡淡的、温和的笑。

“刘公公打完了?”他问,“打完的话,我想再要一杯水。”

刘安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冷哼一声,转身摔门而去。

谢临舟靠在墙上,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迹。他看着指尖那一抹殷红,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想起很小的时候,在谢家老宅的庭院里,他曾经追着一只蝴蝶跑,跑得太急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血流了出来。母亲蹲下来,用手帕轻轻擦去血迹,一边擦一边说:“阿珩不哭,阿珩最勇敢了。”

阿珩。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谢临舟闭上眼睛,将那些涌上来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压了回去。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软弱,不能在这个时候想起那些温暖得让人想哭的往事。他必须保持清醒,保持冷静,等着——

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那一声巨响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震得墙上的灰簌簌地落了下来。谢临舟睁开眼睛,逆着门口透进来的光,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蟒袍,玉带,腰间的佩剑,和那一双漆黑的、此刻正燃烧着怒火的眼。

楚昭临站在门口,逆光而立,像一尊从地狱里走出来的修罗。他的身后跟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侍卫,刘安被两个侍卫按在地上,那张白净的脸此刻涨得通红,嘴里还在喊着什么“皇后娘娘”之类的话,但没有人听他的。

楚昭临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坐在木榻上的谢临舟身上。

他看见了谢临舟嘴角的血迹。

那一刻,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见,摄政王的眼神变了。那种变化不是愤怒——愤怒是会燃烧的,会发出光和热,会让人想要逃跑或者反抗。但楚昭临的眼神不是愤怒,它是一种更加可怕的东西,是一种彻底的、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杀意。

他不会在这个时候杀人。但他会把今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牢牢地刻在脑子里,然后在一个合适的、恰到好处的时机,一个一个地、慢慢地、不留痕迹地——送他们去该去的地方。

楚昭临大步走到谢临舟面前,弯下腰,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轻轻抬起他的脸,仔细地看着他嘴角的伤口。他的手指很凉,但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疼吗?”他问。

谢临舟看着他,看着那双燃烧着怒火却又极力克制的眼睛,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因为愤怒而绷紧的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

不是恨。

不是感激。

不是任何他能够命名的东西。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让他想要逃离又想要靠近的灼热感,像一团火,从心口最深处烧起来,烧得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不疼。”他说。

楚昭临盯着他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说谎。片刻后,他松开手,直起身,脱下自己身上的大氅,披在了谢临舟肩上。大氅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龙涎香的气息,暖得不像话。

“走。”楚昭临伸出手。

谢临舟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指节处有几道浅浅的疤痕。这只手杀过人,屠过城,写过无数份让人家破人亡的命令。但现在,它就那么平平地伸在他面前,手掌朝上,五指微张,像一个沉默的邀请。

谢临舟犹豫了很久。

其实也没有很久,可能只有几息的功夫。但他觉得那几息仿佛过了几辈子那么长。在那几息里,他把十七年来的所有恨意、所有算计、所有预演过无数遍的剧本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楚昭临的手。

那只手握紧了他的。

力道很大,大到有些疼。但谢临舟没有抽回来,他任由那只手握着他的手,将他从那张破旧的木榻上拉了起来。

两人走出耳房的那一刻,冬日的阳光猛地砸在脸上,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睛。谢临舟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感觉到楚昭临的手依然紧紧地握着他的,没有丝毫要松开的意思。

走廊尽头,沈鹤亭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他看见两人交握的手时,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别过头去,重重地哼了一声。

谢临舟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但他没有笑。因为楚昭临的手实在太暖了,暖得他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们穿过长长的宫道,一路走过太和门、内阁大堂、六科廊,沿途的官员们纷纷避让,用惊疑不定的目光看着这一幕——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牵着一个小小的内侍,大步流星地走在冬日的阳光下,两人的手紧紧交握,像是什么东西都无法将他们分开。

没有人敢问,没有人敢拦。

一直走到宫门口,楚昭临才停下脚步。他松开谢临舟的手,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

“从今天起,”楚昭临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没有人能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动你。皇后不行,太后不行,天王老子也不行。”

谢临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多谢王爷”。

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楚昭临忽然伸手,用拇指轻轻擦去了他嘴角残留的那一丝血迹。动作温柔得不像是一个杀伐果断的摄政王,倒像是一个在替心爱之人擦拭伤痕的凡人。

谢临舟的喉咙忽然哽住了。

十七年来,他在这个吃人的深宫里学会了说一万句漂亮话,学会了在任何场合、面对任何人都不失分寸。但此刻,面对着这个杀了他满门却又救了他的命的仇人与恩人,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站在那里,迎着冬日惨淡的阳光,看着楚昭临眼底那片比阳光更烫的炽烈,任由自己在那些无法命名的情绪里,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宫门外,马车已经备好了。

楚昭临先上了车,然后转过身,再一次伸出了手。

谢临舟看着那只手,这一次他连犹豫都没有,直接就握了上去。

马车缓缓驶动,车厢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间漏进来一线光。楚昭临坐在他对面,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又像在思考什么。谢临舟坐在阴影里,目光落在楚昭临那张被光影切割得明灭不定的脸上,忽然觉得这张脸比任何一次都要好看。

不是因为棱角分明,不是因为气度不凡。

是因为刚才在耳房里,楚昭临弯下腰捏住他下巴的时候,他在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一样他在这个人的眼睛里从未看到过的东西。

恐惧。

楚昭临在害怕。

这个杀伐果断、翻云覆雨、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摄政王,在看见他嘴角血迹的那一刻,眼睛里出现了恐惧。

谢临舟低下头,将脸埋进楚昭临披在他身上的那件大氅里。

大氅上的龙涎香气息包裹着他,温暖而沉重。

他在那片温暖里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楚昭临,你要我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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