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谢临舟正在书房整理文书,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门被人一脚踹开,一个身着华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带着四五个小太监闯了进来,气势汹汹。
谢临舟认出了为首那人——刘安,皇后宫中的掌事太监,在内廷也算是数得上号的人物。此人最擅长的是察言观色、逢迎拍马,但此刻脸上却带着一种不正常的、近乎癫狂的兴奋,像是一条闻到了血腥味的猎犬。
“谢临舟!”刘安尖细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奉皇后娘娘懿旨,你涉嫌窃取宫中机密文书,罪在不赦,即刻押回内廷受审!”
谢临舟放下手中的文书,平静地看着刘安:“刘公公,我奉摄政王之命在此当差,你若要拿人,可有王爷的手令?”
“手令?”刘安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绫,“皇后娘**懿旨,就是天大的手令!摄政王再大,大不过皇后娘娘!来人,给我拿下!”
两个小太监冲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了谢临舟的胳膊。
谢临舟没有挣扎。他看了一眼案上那些文书,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楚昭临今早进宫去了,要到午后才能回来。
这是一个精心选择的时机。
皇后挑楚昭临不在的时候动手,打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她不是在对付谢临舟,她是在试探楚昭临——如果楚昭临对一个内侍被带走无动于衷,说明谢临舟不重要;如果楚昭临为此大动干戈,那就证明她的判断没有错,楚昭临确实有了软肋。
谢临舟在被拖出门槛的那一刻,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楚昭临昨晚说的那番话,不是在向他倾诉,而是在向他示警。楚昭临早就知道皇后会动手,昨晚那些话都是在告诉他——你已经成为我的软肋了,你要小心。
可他今天还是大意了。
谢临舟被粗暴地拖过王府的长廊,一路上撞翻了两盆花,踢倒了一只铜鹤香炉。王府的下人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阻拦。皇后的人,谁敢拦?
就在他被拖到大门口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慢着。”
所有人都停了。
沈鹤亭从回廊的拐角处走了出来,身上还穿着昨日的银甲,腰间佩着长刀,脸上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笑。他看了一眼被架在中间的谢临舟,又看了一眼刘安,挑了挑眉。
“刘公公,这是演的哪一出啊?”
刘安的脸色变了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常色:“沈将军,这是皇后娘**懿旨,还望将军不要阻拦。”
“皇后的懿旨?”沈鹤亭点了点头,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皇后的懿旨啊。那确实不小。”
他走到谢临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谢临舟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昨日的敌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像是不甘,又像是某种被迫接受了现实之后的坦然。
沈鹤亭忽然笑了,伸手重重地拍了一下谢临舟的肩膀,拍得他一个踉跄。
“小子,皇后娘娘请你喝茶,你就放心大胆地去。”沈鹤亭笑嘻嘻地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跟朋友话别,“皇后娘**茶,不是什么人都喝得上的。你去了,替我也讨一杯,我早就想尝尝宫里的茶是什么味儿了。”
谢临舟看着他,目光微动。
他听出了沈鹤亭话音里的话——你放心去,王爷会来救你。别怕。
“多谢沈将军。”谢临舟平静地说,然后转过头,对刘安道,“刘公公,走吧。”
他被押上一辆等候在府外的马车,车帘放下的瞬间,他最后看了一眼摄政王府的大门。门楣上那块匾额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金光,“敕造摄政王府”六个大字笔力遒劲,那是先帝御笔亲题的。
马车驶动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谢临舟坐在黑暗的车厢里,双手被缚在身后,胸口的玉佩贴着他的皮肤,冰凉而温润。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数着这条路的长度。从摄政王府到皇宫,有三条路可走。最近的一条要经过东华门,沿途会经过六科廊、内阁大堂、太和门,最后到达后宫。按照这个速度,大约需要走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楚昭临应该已经得到消息了。他现在在宫中,离得更近,但他不能明目张胆地来抢人。如果他在没有任何正当理由的情况下强行闯入皇后宫中要人,那就是抗旨不遵,正中太后和皇后的下怀。
他必须找到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谢临舟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他忽然很想知道,楚昭临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来救他。
马车穿过东华门,驶入宫城。沿途的侍卫看见是皇后宫中的马车,没有人敢拦。谢临舟从车帘的缝隙间向外望去,看见宫墙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高峻森冷,像一道永远无法翻越的绝壁。
十七年前,他也是这样被一辆马车送进这座宫城的。那时候他才六岁,缩在车厢的角落里,怀里抱着父亲临死前塞给他的一只玉蝉,那只玉蝉后来被管事太监抢走了,说是“入宫之人不得夹带私物”。
他记得那只玉蝉的样子。碧绿色的,通体莹润,蝉翼上的纹路栩栩如生。那是祖父留给父亲的,父亲留给他的,谢家三代单传的信物。
被抢走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蹲在浣衣局的角落里,哭了整整一夜。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哭。
马车停了。
谢临舟被从车里拽出来,推搡着穿过一道道宫门,最后被关进了一间逼仄的耳房。房间不大,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榻和一张歪腿的桌子,墙上糊着发黄的纸,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头顶一个小小的气窗透进来一线光亮。
刘安站在门口,笑吟吟地看着他,那张白净的脸上带着一种让人作呕的志得意满。
“谢临舟,你就在这儿好好待着吧。皇后娘娘说了,等摄政王来了,再一起审你。”
门被从外面锁上了。
谢临舟站在黑暗的房间里,环顾四周,然后慢慢地、安静地坐到了那张破旧的木榻上。
他低头看着腰间那截露出来的玉佩穗子,伸手将它重新塞回衣襟里,贴着心口放好。然后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开始等。
他在等楚昭临。
就像十七年前,他等过父亲来接他。
父亲没有来。
楚昭临是在御书房接到消息的。
当时他正与内阁几位大臣商议北境军饷的事,一个贴身侍卫匆匆走进来,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旁人都看见,摄政王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为可怕——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让人胆寒的东西,冷得像冬天的刀子,像阎王的勾魂帖。
但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对几位大臣说:“今日议事到此为止,诸位请回。”
大臣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问,匆匆告退。
等人都**了,楚昭临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侍卫站了很久。他的背影在冬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笔直,像一柄插在地上的长枪,纹丝不动。
“消息确定?”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问问题。
“确定。皇后宫中的人亲自动的手,没有走内廷的流程,是直接闯进王府拿的人。”侍卫的声音有些发颤,“王爷,要不要——”
“不要。”楚昭临打断了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和从容,“她是故意的。她就是要我反应过激,好给我扣一个‘大不敬’的帽子。任何冲动之举都会正中她的下怀。”
他坐回椅子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每一下都敲得不紧不慢,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去查一件事。”他忽然说,“刘安最近一个月跟哪些人来往过,去过什么地方,收过什么东西,事无巨细,全部查清楚。两个时辰之内,我要答案。”
侍卫领命而去。
楚昭临独自坐在御书房里,窗外是冬日惨淡的阳光,窗内是浓重的墨香和沉水香交织的气息。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整个人忽然静止了,像一尊雕像,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在呼吸。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谢临舟的脸。
那张苍白的、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笑容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藏着无数秘密的眼睛。那个在他喝醉的时候给他盖毯子的身影,那个在他说“你是客”时微微泛红的眼角,那个被他用指背碰了碰脸颊时没有躲开的、倔强而安静的侧脸。
楚昭临忽然睁开眼睛,站起身来,大步走向门口。
他不能冲动。他知道自己不能冲动。但就在刚才那一刻,他忽然觉得,什么大局,什么棋局,什么太后皇后禁军朝堂,全都不重要了。他不允许任何人动谢临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