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玦依旧僵立在原地,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双臂虚虚环在半空,空空落落,什么也握不住。
眼泪无声无息地淌,顺着下颌不断坠落,砸在沾满夜露的衣襟上,晕开浅浅湿痕。
【“有你陪着,在这里,我也有家了。”】
可是清云走了。
悄无声息,独自消散在他们初遇的河畔。
谢玦在这一瞬间,忽然不知道自己活下去的意义什么了。
没有等他的人了。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河畔站了多久。
是一个时辰,是数个时辰,还是整整一夜。
绝云间本就无昼夜,常年灰雾沉沉,日月无光,他分不清朝夕,也无心分辨。
好像在清云消散的那一刻,他的世界就已经彻底失去了色彩。
所有的爱恨、冷战、猜忌、别扭、争吵,在这一刻全部化作最锋利的刀刃,狠狠折返刺穿他自己。
他恨过清云的隐瞒,怨过他次次独自远行,恼过他温柔却疏离的拒绝,气过他凡事独扛、从不信任自己。
清云想让谢玦好好活着,却从来没有问过他愿不愿意。
风轻轻吹过河面,卷起细碎水波,凉得刺骨。
谢玦缓缓垂落空空荡荡的手臂,指尖微颤,掌心那枝红梅依旧冰凉、紧闭,沉默得如同一场无望的守候。
清云……
我真的……恨死你了……
他缓缓起身,一步一步,漫无目的地往绝云居所的方向挪去。
往日熟悉的山路,今日走得漫长又荒凉。
往日归家,院中永远有一抹白衣静立,会等他归来,会唤他名字,会拂去他肩头雾霜。
不知走了多久,他终于堪堪停在院门前。
抬眸一瞬,整个人彻底怔住。
满目疮痍,一片废墟。
昔日整洁雅致的院落,早已被人捣毁殆尽。亭台倾塌,栏杆断裂,青石地砖碎裂翻卷,满地木屑残瓦、断枝荒草。
居所……被毁了……
那是他们曾经一起生活了十年的地方……
谢玦怔怔看着眼前荒芜,心口空空落落的疼,一点点漫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天地之大,他忽然发现自己竟无处可去,无家可归。
恍惚之间,周遭空气骤然一冷!
刺骨杀机骤然从四面八方暴涌而出!
黑雾翻涌,杀气冲天!
无数蛰伏在山林暗处的魔兵,竟早已在此埋伏!
他们奉余逸之命,打探到谢玦就隐匿在绝云间,趁着他恍惚之际骤然杀出,刀戈凌厉,魔气肆虐,直逼身前!
谢玦心头一凛,瞬间回神。
仓促之间,他抬手格挡,剑锋乱舞,勉强逼退身前数名魔兵。
兵刃相撞,震得他虎口发麻,隐隐作痛。
可魔兵数量太多,层层叠叠,黑压压一片,源源不断围杀而来。
刀光剑影交织,魔气纵横肆虐。
他孤身一人,心力交瘁,溃不成军。
又一道剑袭来,谢玦抬剑回击,一声清脆碎裂声响响起。
清云赠予他的佩剑,断了。
谢玦怔怔望着地上断裂的剑刃。
原来人留不住,回忆留不住,连一件寄托念想的物件,都守不住。
魔兵的攻势再度压来,悲恸混着怒意翻涌,他攥住锋利的断片,掌心被割破,温热的血顺着指缝淌下。他凭着一股残念奋力还击,逼退身前数人。
浓雾深处传来一声淡漠的嗤笑:“一群废物。”
浓稠无形的魔气席卷而至,缠绕束缚住他四肢。
魔兵们见此乘机偷袭,重刃压肩,铁锁缚身,谢玦被重重摁压在地。
冰冷坚硬的土石贴着脊背,尘土沾满破碎白衣。
四肢被死死禁锢,动弹不得。
他挣扎不得,反抗无力,只能狼狈伏在满地残瓦尘土之中,任由漫天魔气杀意裹挟自身。
四周魔兵分列两侧,肃杀无声。
沉沉阴影深处,一道修长玄鳞黑袍人影,缓缓踱步而出。
步伐不急不缓,气场阴寒迫人,眉眼覆着层层冷戾与嘲弄。
是余逸。
余逸缓步走到谢玦身前,居高临下地睨着狼狈受制在地的少年,眼底翻涌着偏执、贪婪,还有一丝久寻得见的狂热。
“却白,我找了你许久。”
“当年魔山断崖,你以为跳入瀑布便能一死解脱,便能彻底逃离我?何其天真。”
“推翻旧魔尊的功业我们一同铸就,魔界的江山本就该有你的一半。我所求从不是取你性命,我要的,是你回到我的身边。”
“水牢之中我便同你说过,嫁给我,魔后之位为你而留,往后魔界万千生灵,一同臣服你我。”
“偏偏你宁死不从,宁可坠崖身死,也不肯留在我身旁。”
余逸微微俯身,声音压低,带着近乎病态的执念。
“如今庇护你的人已经消散于天地。再也没有人可以把你藏起来。这世间,再无你的容身之处。”
“乖乖随我返回魔宫,做我的玩物。过往所有忤逆,我可以一概不究。”
谢玦被摁在地上,头颅微微低垂,长发散落遮住眉眼。
他累了。
余逸看着他毫无反应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冷戾弧度,耐心消磨殆尽,不再多言。
无用的劝诱到此为止。
他抬手,抽出身侧魔剑。
寒芒凛冽,剑气森冷,映出他眼底无情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