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尔压下了她的身世和来路,甚至一度让外界以为她是她的私生子、普维希的姐姐,给了她在世上的立锥之地,尽管并不那么名正言顺。
最开始受人欺凌的时候她坐在肮脏的泥土上,捂着手背上的贯穿伤,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在远郊草野之上,眼睛里燃烧着痛苦而愤怒的光焰。
长风压倒群起的树丛,她在城市的边沿遇到那一个脊梁笔直如剑的女人,祢存最初只是想给这个小孩处理一下伤口,看到那双眼睛,鬼使神差地将她留下。
那时候还太小,没有到第二性别觉醒的时候,Enigma信息素蛰伏在她的腺体之中,如同高悬颅顶的长剑,陪伴她一寸一寸地融入“人类”之中,像一只饱受欺凌的小兽总算回到属于自己的族群。
可是她终究会木秀于林,会遇到和祢存一样与不一样的人,必须孤身走上永无尽头的抗争之路,连自己的“母亲”和“友人”一同抛却。
“母亲”死去,“友人”逃离。她最初以为友人是因为骤然接受巨大的冲击,从她的精神世界消弭而去;却在那三年发现再度毁坏自己生活的罪魁祸首,驱使异种质试图将人类和宇宙一同吞没的那一位“王族”,竟然与自己的故友颇为相似。
三年前……她救了普维希一把,被异种王族拉到罅隙之中,它慷慨激昂地讲述完自己的愿景和与祢长空的旧交,高兴地等待她的加入,等来的却是雪亮的剑锋。
激光枪能源有限,宇宙四方在C0001研究院进行例行检修,她只来得及从诸星军的不知哪个军官手里抢了一套不知名外甲。
那外甲的削薄剑锋直直地捅穿异种王族的“胸膛”,它抬头,正对上祢长空压着愤怒的眼睛,亮得如同燃烧的陨星。
“你明白什么?”她嗤笑一声,手腕猛地用力,剑身在异种质之中翻搅一圈,声线冷淡地说,“我要和广大的、曾经和我一样渺小孱弱的人站在一起,阻止那些不合理的制度所压下来的痛苦,践行我的母亲和引路人的堂皇理念。你无需用那些诡辩试图说服我,因为那些东西早就被我思考过很多遍,然后抛掷脑后了。”
“等级?权势?Enigma信息素?”祢长空的眼睛弯起来,长剑下压将异种王族狠狠地压在低位,从这个角度它能看见她微微上扬的下颌和垂落的长睫,那双眼睛里闪着某种它看不明白的东西,“如果可以,干脆都消失好了。”
她低声说:“我只希望悲剧不再重演,宇宙中倘若真有洪流一般不可阻挡的命运,我会站在最前螳臂当车。”
“而你。”她慢条斯理地将长剑抽出来,看着异种王族的躯体没有骨头一般委顿,在罅隙之中无尽的虚空之中漂浮,“只是一个有幸能够与我曾经并肩的影子,应该被抛在过去的冤魂……”
祢长空话音未落,异种王族的手臂猛地伸长,她向后一避,一剑将构成那一节手臂的异种质砍断。
“没关系,没关系……”它似乎是活动了一下自己的组分,头颅的部分渐渐显出高低不平的五官轮廓,“我会说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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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说得不够清楚么?”祢长空终于站在王庭私殿的门口,曾经属于她的王座正在黑色长纹的两扇巨门之后等候,她伸出手毫不费力地将门推开,目光直直地盯着王座之背的最上方正中央那一颗宝石。
在殿门訇开的瞬间,那黑黢黢的石块似乎忽然流光一转。
殿内只有她脚步的轻响,以及那一道冷静的声音:“我并不是因为某个位置,某种权势,乃至某几张漂亮的脸而留在你所谓低劣的人类社会的……”
而是祢存,布莱尔,那些在痛苦之下闪着光芒的灵魂。
她们在她即将和异种王族一同走上另一条邪路的时候,在茫茫旷野上为她立下路牌,指出另一道广袤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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祢长空曾站在金鸢尾的人流之中,常服兜帽将所有标识全部遮住,嘈杂的人声像海洋一样向她兜头压来,她安静地听身边的人讲工作困难、感情经历,说那些鲜活的东西,直到所有声音都渐渐远去,人潮阒寂,意识沉入自己最彻底最深的本心。
她的友人消失了,所以她自己承担起在脑海里吵架的任务,一边回忆起兄弟会和议会里的丑恶嘴脸,一边想……可是这些人也挺高兴的。
人是应该这样高兴地有盼头的活着的。
终端响起,顾焉的工作汇报和普维希的撒娇一起送达,兜帽之下看不到的地方祢长空唇角一勾,将悬浮屏关上,转头拨开熙攘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