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吃得正欢,敲门声忽然响起。
陈蕊起身去开门,对他们说:“你俩先吃着,我去看看是谁来了。”
“你不是带了钥匙吗,怎么不……诶,小梵?你怎么抱这么多东西!”
凌梵叫了声“蕊姐”,将手中的礼品往陈蕊手里塞:“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感谢这段时间蕊姐对我们的照拂。”
陈蕊下意识欲要推辞,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
凌梵反手握住她的手,一脸正色:“姐,我家情况你也知道,工作忙起来我很少能顾及到小景,以后这孩子还要拜托你们多多照看。你要是不收下,我们以后怎么好意思继续麻烦你!”
他们一家本就都喜欢沈景迎,听凌梵这般见外,陈蕊佯装生气:“小梵,你这是哪里话!凌叔和许姨还在那会儿可没少帮我们,而且我记得刚怀孕那会儿,我和你姐还约定过,要做彼此孩子的干妈。来,小景,姨现在问问你的意思,你愿意做我的干儿子吗?”
三道目光齐齐投来,沈景迎顿感如芒在背。
良久,他抬头认真看着陈蕊,一字一顿道:“我愿意。”
看向他的几双眼眸里挂满了期待,他也不愿说出违心的话。
多年后回想起这一幕,沈景迎仍忍不住庆幸这一刻做出的正确决定——被热情善良的梁家人吸引,趋近光亮也是人之本能。
“还没吃饭吧?快坐下吃一点!”收下干儿子的陈蕊喜不胜收,又招呼凌梵吃饭,“小梵今晚吃饺子,蒸的煮的炸的,你要哪种?”
“这么多?”凌梵微讶。
“孩子们想吃嘛,又不是什么大事。”
凌梵打趣:“干妈做饭好吃,住得又近,那我这外甥可太有口福了,是吧小景?”
沈景迎脸上染上一层薄红,但还是顺着小姨的话回答:“嗯。”
陈蕊哈哈大笑:“小梵这是吃醋啦?放心,哪会儿少得了你啊!咱家大门随时敞开,你只管放开肚子来吃就是。”
凌梵是她妹妹,沈景迎是她干儿子。
可不是亲上加亲嘛。
两姊妹相谈甚欢,全然忘记旁边还有两个孩子。
许是因为亲口应下了梁肴口中的“朋友”,又或许是成为梁家干儿子后彼此的关系更近一步,沈景迎不再显得那么拘谨,思索片刻,主动和梁肴搭话:“就这么高兴?”
还在傻乐呵的梁肴当即正色道:“家里多了个人,还不允许我高兴?我亲爱的干弟弟。”虽然不太懂事情走向怎么发展成这样,但是沈景迎成为他家的干儿子、他的干弟弟,怎么看都是美事一桩。
“……”也行吧。
这也成了往后的日子里,梁肴理直气壮靠近他,坚定说出那句“我也是你的家人”的底气所在。
眼看着时间不早了,凌梵领着沈景迎起身,向陈蕊告别。
“我们先回去了蕊姐。”
陈蕊想挽留,凌梵笑着辞拒:“我们下次再来,回去了还有事呢。小景,和干妈说再见。”
“再见,干妈。”
“诶好,回见回见,常来玩儿啊!”这个干儿子陈蕊是越看越喜欢。
沈景迎乖顺回答:“我知道了,干妈。”
道过别后,二人回到家中。
凌梵刚接了杯水坐下,沈景迎便径直跪在了她面前的地板上。
“你这是做什么?!”被他的举动吓到,凌梵下意识站起来,“起来!”
“对不起,小姨。”沈景迎没有动,依旧跪得笔直。他低着头,让凌梵看不清他的神色:“之前犯错,都是这样的。”
凌梵心尖一颤,随即涌上强烈的心疼。把沈景迎接到自己身边之前,他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听话,小景,你先起来,我们有话好好说。”她抓着沈景迎的手,把他扶起来,让他坐在自己旁边。
在医院看到沈景迎神色异常,她就隐隐觉得不对,但终归人生第一次养孩子,没什么经验,本是秉持不给他增添心理压力,谁料实际效果却适得其反。
凌梵长舒一口气,忍着情绪开口:“听我说,打架这个行为确实不对,但小姨知道你不是冲动的孩子,当时没问你,是想空下来后找个机会,等你亲自和我说,不是小姨在生你的气……所以你现在愿意告诉小姨发生了什么吗?”
相较于先前江婉玉问起时的抗拒,这一天下来,沈景迎此刻愿意向凌梵坦白。
他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得知缘由,凌梵心疼地把他揽入怀中:“是小姨没保护好你……”
沈景迎不想让她难过,反过来柔声安慰:“没事小姨,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而且……禹阳夏已经和我道歉。是我考虑不周,我保证不会再给你添麻烦。”平心而论,凌梵对他已是极好,反倒是他,一直在给小姨添麻烦。
二人各怀心事,不再说话,陷入长久的沉默中。
一个内疚没有保护好外甥,一个自责给小姨添麻烦。
都觉得是自己的错,给对方带去了麻烦。
终归凌梵是大人,要做好表率,她很快平复了情绪,语气放缓:“下不为例,你也长大了,确实不该这么冲动了,看看给那孩子都打成什么样了。”
沈景迎一脸虚心受教:“我知道错了,保证不会再犯。”
“那你的伤口呢,给我看看。”事发突然,一环扣一环,她只粗略确认过沈景迎的情况,还没来得及仔细查看他的伤势。
沈景迎想说自己没事,凌梵横眉看过来时,又生生憋了回去。
“我真的没事。”凌梵一通检查后,沈景迎发出轻微的抗议。
他身上青紫的皮肤看着唬人,但确实无甚大碍。
凌梵收回手。
“你呀你……”凌梵无可奈何地摸了摸他的头,倒也没接着说。
“那我去做作业了,小姨。”沈景迎起身朝房间走去,被她叫住。
“等等。”
沈景迎配合转过身,等待她的下文。
“下次就算犯错,站着好好承认错误就是了,不用跪,家里没那么多规矩。”
沈景迎回答:“我,知道了。”
直到他进屋合上门后,凌梵还独自在沙发上抱膝发着呆。
她不是一个合格的小姨,参加工作后她和姐姐联系变少,对她们母子的近况一无所知;她也不是一个称职的监护人,即便有她的庇护,沈景迎还是一次次受到伤害。
可又能怎么办呢?
如今,只有她和沈景迎相依为命了。
凌梵把头埋在膝间,久久没有动作。
“呼——”
按部就班完成作业洗漱后,沈景迎躺在床上,习惯性地复盘今天发生的事。
给凌梵添麻烦带来的愧疚和哪怕重来依旧会做出当初选择的念头在脑海中交织,令他本就杂乱的心绪更乱。
白日里在江婉玉面前不肯开口,还有个原因便是他知道自己是小题大做。
几句口角,本不至于上升到肢体冲突,说到底,还是因为利刃般的刻薄言语划开尘封的过往——仿佛在无情嘲笑他:再怎么拼命,也是于事无补,过去的黑暗会如影随形,长伴他一生。
他究竟是愤怒禹阳夏恶语相向,还是恼怒自己的无能?
想着,沈景迎抬开压在眼睛上的手臂,眸中寒光毕现。
又想到别的事,他面色稍缓几分。
他左手轻拍着怀中的渡鸦,举起的右手食指与拇指微屈,头顶冷白的灯光透过指隙落眼底,为那双褐色眼眸添上几分清冷淡漠,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细碎光亮。
很快,他便移开了视线。
梁肴,良药。
意识模糊的时候,好像也是梁肴抱住他,拦住了他继续动手的动作。
莫不是当真是他的一剂良药?沈景迎垂下眸,不甚在意地想。
彼时的他尚且不知,这颗小太阳今后会以何等不容置喙、横冲直撞的方式闯入自己的生活,又会如何把彼此带入对方的世界。
那耀眼动人的光亮,简直令人挪不开眼。
而此刻,他还在想着当时梁肴口中那句“朋友”。
沈景迎天性喜静,早已习惯独来独往。
在以前的学校里,他没有朋友,即便有因为他长得好看想来和他做朋友的,也会被他的冷漠逼退——没有人会热衷于总是去热脸贴冷屁股。
久而久之,他便与身边的同龄人渐行渐远了。
倘若要说起和梁肴成为朋友的缘由——梁肴为人热情,帮了他不少忙,他们是同桌也是邻居,两家人关系也和睦,确实不失为交朋友的良选。
至于其他的,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很快被他掐灭。
既然答应和梁肴做朋友,就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了——起码不能总板着脸。
有了这份自觉后,沈景迎开始思考,该如何做一个合格的“朋友”。
也许有些东西对现在的沈景迎而言或许很难,但总不能不去克服,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