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初次见家长的宴会上程游迟到了,可她一看见贝然,就明白程启为什么会喜欢贝然。
不会有人不喜欢贝然的,她独立自主,她从容自信,既不倨不傲,亦不卑不亢。她站在那些长辈中间,也落落大方,却不同那些长辈一样习惯性地贬低自己,她既没有忽视过自己这个不起眼的姑娘,也没有把自己放在和谁比较的天平上。
她带自己逛商场,尝试不同风格的衣服,去做流行的发型,帮自己分析学业,寻找未来的出路,从不嫌弃自己带有口音的普通话,看到自己干燥龟裂的手时,也只会心疼地握住,然后带去医院诊断治疗。
她一直都是个很好的人。
程游从后视镜中瞥到如今的自己,只感觉岁月匆匆,令人难以消解。
当初程游想要追求自己的事业,只有贝然鼓励她,并切实地帮助她,那时母亲父亲总会说些难听的话,也都是贝然帮她化解尴尬,笑着打圆场,也因此,程游才得以顺利出国,一步一步成为现在的自己。
在得知二人离婚的理由竟然是程启出轨之后,程游二话不说拨通程启的电话,劈头盖脸一顿骂,骂完也不给程启反驳的机会,立刻挂断电话,甚至不是一次。后续工作一有烦心事或者不顺利,程游就会拨通程启的电话,打到最后程启都将程游拉黑了。
其实第一次骂完以后,程游就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原本她就认为程启配不上贝然。可她又觉得可惜,她人美心善的嫂子和可爱正直的侄子都离开了,所以才会继续给程启打电话骂他。
没有贝然和贝昱在的家,哪还有什么温暖。程游咬了咬牙,果然明年还是不回来了。
“来,快进来吧。”两人终于到了家,程游先开了门,带着贝昱进去。
家里还有电视机的声音,程启在里间打电话,两位老人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贝昱挂上笑脸,拎着东西走过去:“爷爷奶奶新年好。”
“嗯。”年长男人平淡地应了一声,他神情恍惚,已经病了。他浑浊发黄的眼球盯着贝昱看了一会,又将目光移回电视机上,看起他的戏曲。
“昱昱到了,快坐。”一旁的年长女人站起身,拉着贝昱坐在自己旁边,仔细打量起来。良久,才又张口:“我大孙子都瘦了,是不是贝然都不怎么管你?”
贝昱皱起眉,还是耐着性子说:“没,只是学习比较忙,也没瘦多少。”
他平时都在学校解决食宿,而二中的伙食是出了名的健康美味,这可是当初贝然选学校的重要原因之一。况且,贝然并不克扣贝昱的零花钱,去学校之前也会去超市采购一番,贝昱都觉得自己胖了些。
程奶奶不依不饶:“她不会做饭,肯定经常带着你一起吃外卖,那多不健康啊,还浪费钱。”
“不会,我住宿,吃得很好。”贝昱已经明显不耐烦了,苦于面对长辈不好无礼。
“哎哟,要我说,住什么宿,在学校你怎么照顾的好自己,要不是当初她非要离婚,你也不必非要去住宿啊,你……”
“我能照顾好自己,奶奶你别担心,我去厨房看看姑姑,给她打下手。”说完,贝昱头也不回地走了。
程游正在洗菜,听到厨房帘子有声响,就看到贝昱走进来:“怎么跑这里来了?”
“姑姑我帮你吧,还有什么要洗的?”贝昱利落地挽起袖子,走到程游身边。
“行,那你负责这些。”程游分配好任务,自己去磨了刀切菜,“以前啊,都是你妈跟我在厨房里忙,那时候我们两个边聊天边干活,感觉一点也不累。今年回来她不在,我才想起来,我十几岁的时候也是一个人在厨房忙,又无聊又累人。”
“爸他不帮你吗?”
“他?”程游轻哼一声,将“嫌弃”两个字直接写到脸上,“他帮个屁,不过来说我两句就谢天谢地了,自己什么都不做,还要瞎指挥,有时候我真想扇他。”
贝昱之前家里都是由请来的阿姨负责做饭,倒是从来没注意过这些。他择完手里的生菜,放到一边,又开始清洗土豆:“姑姑,你是因为这些才想出国的吗?”
“是,也不是。我不想一辈子过这样的生活,所以无论如何,就算出不了国,我也不会留在这里。小昱,你妈妈肯定也告诉过你,要自己选择自己的人生,我很庆幸当时听进去了,我也做到了,”程游停下切菜的动作,侧过头来看着贝昱,他那熟悉的眉眼真令人怀念,“因此,我永远没有遗憾。我希望你也是。”
“嗯,我会的。”
程游笑了,重新开始切菜:“嗯,我相信,你是个好孩子。”
这一上午,贝昱和程游两个人在厨房忙了很久,期间程启过来和贝昱打了个照面,和程游说了几句话,就开车出去了,直到午饭时间才回来。一顿饭吃得沉默,谁也不怎么说话,贝昱倒是觉得挺好,反正他们说的话,他一句也不爱听。
按照相处时间来讲,贝昱跟在奶奶身边会更久一些,但他也是在长大之后,有了自己的判断之后,才反应过来,儿时奶奶总会说姥姥的坏话,年幼的贝昱信以为真,直到长大才终于明白,那不过是大人们之间的“阴谋”。
下午,程游要出门买菜,贝昱主动请缨,要跟她一起。程游一眼就知道贝昱在想什么,笑他:“不喜欢待在家里?”
“嗯,总是说些有的没的,我不想听。”
程游叹口气,拿好钥匙带贝昱出门:“你奶奶啊,一辈子都这样,总要讲几句别人的小话,你爷爷呢,脾气臭规矩又多,还好我和你爸离开家早一些,但是说到底,我们都甩不开他们,也许,对我们来说,家人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相爱相杀吧。”
“姑姑……”
“不说这些,你来看我,得高高兴兴的,走,逛超市去。”程游停了车,背上挎包,贝昱和她一起下车。
程游看着身旁慢慢褪去青涩的男孩,伸手蹂躏一番他的脑袋,就像许多年前一样,就像更早以前,她自己也只有二十岁出头,却总是跑去程启的家里,和贝然一起照料初生的婴儿。贝昱,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
冬日的阳光落在两人的肩上,随之一同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