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雨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木讷地盯着一处,贝昱从食堂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他这幅样子。
“难得见你这样发呆啊。”贝昱把帮忙带的饭放在白雨的桌上。
“谢谢。”白雨拿起来,抬起嘴角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难道我不能发呆?”
“不是,”贝昱偏头思索,“只是觉得看见你发呆很神奇。”
贝昱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有道数学题还没解开,他打算再研究一下。
“有什么不一样吗?”白雨吃下一口晚饭,询问旁边的人。
“我也很难说清楚,就是感觉你发呆的时候……像个停止工作的小机器人。”
“听你这意思,是说我平时是个很忙碌的小机器人了?”
“好像差不多。咱们白雨班长日理万机,能抽出时间发呆实在不容易。”贝昱摇着头、叹着气说出这句话,又深深看了一眼白雨,拍拍他的肩头。
“太过了啊。”白雨也学着贝昱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头。
末了,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起来。
“我问你个问题,你要是不想回答呢,就直接告诉我你不想。”贝昱突然严肃地看着白雨。
“嗯,你问。”
“你刚刚……是不是心情不好?”
白雨盯着贝昱的眼睛看了几秒,感觉平静无波的绿潭水第一次荡起波澜,一枚小小的、毫不起眼的石子被人投入其中。潭水顷刻就恢复了原貌,波澜不惊,石子也悄然不见,但曾经徐徐泛开的水波,惊起过停歇的飞鸟,吓跑过玩乐的游鱼。
那一汪绿色也已不再是单一的绿色。
“有一些,但还好。”白雨坦然告知。
“是和家里人闹不愉快了吗?”贝昱见他没有抗拒,进一步问询。
白雨摇摇头,把晚饭迅速解决。等收拾好一切,他才慢慢开口:“我和家里人不会闹不愉快的,我和父母他们,并不亲近。”
“如果你现在不想说可以先不说。”
白雨轻缓地摇头,趴在桌子上,手中把玩着一块白色橡皮:“没关系,我想,我可能也需要一个聊天的对象。我周围的朋友很少有了解我家情况的,表面上看,我母亲是大学教授,父亲是医院主任,是非常体面的一家人,他们也确实对我很好,吃穿用度从不苛待我,只是我们始终不亲近。从我小的时候开始,他们工作就很忙,我是奶奶带大的,所以和奶奶的关系最好。”
在白雨平静的语气里,那些蒙尘的往事又一一浮现。潭水之下,深不可测。
白雨的家里总是有很多规矩,比如食不言寝不语,餐桌上的一家人一句话都不说,安静到窒息一样吃完饭再去各自做各自的事情,家中的家具陈设干净到不染一丝尘埃,所有事物都各司其职从不逾矩,死板又生硬,就像他们这一家人。
父母保持着每日早出晚归辛勤工作,爷爷去世很早,姥姥姥爷住在外地,幼小的白雨便交给奶奶照顾,在相当漫长的一段岁月中他都认不清父母的样子,可以说白雨对家人的印象几乎是没有的。幼时,白雨对父亲的印象是消毒水味,而母亲则是空气清新剂,那来自于母亲的办公室的味道。他以此来辨别父母的到来。
而由于这种疏远,父母也很少会提及有关于白雨学习的事情,看起来就像不关心、不在乎、不重要一样,虽然奶奶会告诉他,父母是希望不要给他压力,可在父母偶尔的闲聊中,白雨又总会听到他们提及亲戚家的孩子们获奖、保送诸如此类的事情,他们习惯于说某某个孩子是可塑之才,说他优秀,说她聪明,说她勇敢,说他细致,就是不说白雨。
于是状似不经意的谈话又加重了白雨的压力,没有人对他说你要考满分,你要当第一名。可几乎身旁的人都这样默认,默认他是优秀的孩子,默认他是听话的孩子。白雨总在学习上感到有压力,并不是他学不会,而是他一直在担心结果。那些大人明明没有和白雨说过几句话,却一见面就喜欢对他说“不愧是白峰的儿子”“妈妈不愧是大学教授,孩子也这么聪明”,那些没有意义的话,他听了一遍又一遍。
听话、懂事、乖巧、聪明,这些词被一遍遍贴在他的身上,久到现在即便贴纸背面的胶水已经干掉,贴纸也早已脱落满地,那些沾染污秽的胶痕还牢牢粘在他的每一寸皮肤之上。
久而久之,白雨自己也这样默认。
他从来不会骄傲、自豪,从来没有任何关于年级第一的实感,因为母亲告诉他“骄傲使人落后”,他不敢落后,只能一直闷头前进,可他不知道哪里才是终点,于是一直跑一直跑,摔倒再起身,然后继续跑,为了赢得母亲一句真心地夸奖,他不停地学习,获得好的成绩,收获更多的奖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