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早上,柳懿是被香味叫醒的。
她闭着眼睛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但那味道还是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绕着她的鼻子打转。是虾的味道混在米粥里的绵软香气。她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四十。又闭上,躺了几秒,然后认命地坐了起来。
推开门的时候,她先看见的是本来不应该在那个位置的茶几。
茶几上放着一个面板,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排饺子,用保鲜膜盖着。
柳懿站在茶几边上看了几秒,然后往卫生间走。等她洗漱好了出来,肖佑深还在厨房忙活。
灶台上的砂锅冒着热气,肖佑深站在灶台前面,正把切好的香菇往锅里撒。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了一眼。
“早。”
“你几点起的?”柳懿凑过去看了一眼砂锅。粥已经煮得差不多了,米粒开了花,虾壳和虾头熬出来的红油飘了一层。
“七点多。”
“你可真行!这样弄得我很不好意思!”
他没说话,把火调小了点,用勺子搅了搅粥底。“差不多了,一会把饺子煮上就能开饭了。”
柳懿探头看了看锅里,又转头看了看茶几上那两排饺子,忽然明白了。“所以你真把虾肉剁了包饺子了?”
“嗯,掺了点肉馅。”他把勺子放下,盖上锅盖,“再焖五分钟。”
吃完饭收拾完,两个人都没什么事做。柳懿窝在沙发里刷手机,肖佑深坐在另一头,把那本《GOTH》拿起来继续看。客厅里很安静,偶尔柳懿的手机响一下,是群里谁发了拜年消息。她回了一个表情包,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发呆。
下午两个人都睡了一觉。柳懿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客厅里的光线变成了橘红色。肖佑深还靠在沙发那头,书盖在脸上,胸口微微起伏着。她没有叫他,轻手轻脚地去厨房倒了杯水,又轻手轻脚地回来,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发了会呆。难得看见他放松下来的样子,整个人都松弛不少,直到那本书慢慢从他脸上掉下去,啪的一声发出一声响,他才大梦初醒,腾地一下坐起来,眼神有些迷茫地扫视了一圈,迷迷糊糊地把书捡了起来。柳懿假装没看见,手指随意扒拉着手机,心里笑开了花。
晚饭是把剩下的饺子煎了。煎过的饺子底是焦脆的,咬下去咔嚓一声,里面的馅还是嫩的。柳懿吃了好几个,然后说:“我明天真的要减肥了。”
肖佑深没接话,把最后一个煎饺夹到她盘子里。“等年后游泳馆开了,懿姐你可以去游泳。”
“这个主意好,我好多年没游了,到时候叫上你姐。”
“肖佑安不会游,去了泳池也是拍照去的。”
“你还真别说,我看她刚发的朋友圈……”柳懿指的是肖佑安初一中午发的,在海边穿着比基尼和帅哥戏水的照片。
“她去了也是当福寿螺。”肖佑深没做任何评价,低头继续吃饭。
“福寿螺?”
“扒在池壁或者水线上不游的人。”
柳懿想了想:“很形象!”
第二天下午,肖佑深摆弄了一会手机,然后在沙发边上站了一会儿。
“懿姐,零件送到了。”
柳懿正在回一封工作邮件,闻言抬起头。“嗯?”
“门的零件,师傅下午过去装。”
“哦。”柳懿把电脑合上,“那修好了跟我说一声。”
“好。”他抓了抓头发:“那……我下午就回去了。”
“哦……好。”柳懿合上电脑,勉强扯出来一个笑容:“这几天住在这儿把你憋坏了吧?”
“不会,我很开心。”
他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把几件换洗衣服又都塞回双肩包,洗漱用品装进防水袋里,那本《GOTH》放在茶几上没拿走。柳懿注意到书签的位置已经过了三分之二。
她把冰箱里的三文鱼和剩下两只波龙拿出来,又从阳台把橙子搬了进来堆在门口。“这些你带回去,过几天把他们都消灭掉。”
肖佑深看了看那堆东西,把包往肩上挎了挎。“太重了,不拿。”
“你开车来的吧。”
“放你这儿吧,你慢慢吃。”他说着已经弯腰换鞋了。那双小鲨鱼拖鞋被他脱下来,放回了鞋柜里。
柳懿站在门口,看着他系鞋带。后脑勺那一撮一直翘着的头发,此时正软趴趴地晃悠着,看上去也没什么精神。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说了一句:“路上慢点开,到家好好休息。”
“嗯。”
他站起来拉开门,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身。
“懿姐。”
“嗯?”
“粥还剩了一些,在砂锅里,晚上热一下就能吃。”
“好。”
“这几天打扰了,谢谢。”
“不是事儿,你还一直给我干活儿呢。”
他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低着头跺了两下脚:“我走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
柳懿靠在门框上,听见电梯叮的一声到了,走廊里不知道谁家在炖肉,香味顺着门缝飘出来,那是家的味道。
她把门关上,弯腰把那箱橙子又搬回阳台。三文鱼和波龙塞回冰箱冷冻室。她看见灶台上的砂锅,盖子盖着,里面是早上剩的粥。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客厅窗户那里往下看。过了一会儿,他的身影从单元门里出来,一路走到车旁边,把包扔进去,然后坐进驾驶座。
车没有马上启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许又在哄他的车。
天黑的很早,砂锅坐在灶台上,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粥慢慢开始冒泡。她用勺子搅了搅,虾壳的颜色已经煮进了每一粒米里,在傍晚的光里看着格外暖和。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肖佑深发的消息。
「门修好了」
她打了几个字回过去:「那就好,好好休息」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关了火,盛了一碗粥。
她端着碗坐在餐桌前,对面是他这几天一直坐的位置。
肖佑深到家开了门,屋里几天没住人,有点冷清。他把换洗衣服按颜色分进不同的洗衣篮,又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归位,然后坐在沙发上发呆。
明明都是在家做饭、看书、发呆,可回家之后,时间仿佛停滞了,每分每秒都开始变得难熬。沙发另一头再没有那个人蜷着腿刷手机的影子。
早知道再多赖两天就好了。门没修好这个理由,其实可以再用两天的。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群消息。宿舍群里这两天积了不少红点,点进去全是过年好和年夜饭的照片,邵辉发了一桌子菜,郑盛航发了家里包的饺子,翁卿发了九宫格,从年夜饭到烟花到自拍,配文是“翁某人与民同乐”。
然后他难得主动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你们看过后宫么?」
发完他把手机搁在腿上,靠在沙发上出神。客厅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
手机开始震了。一下,两下,然后连续不断地震。
他拿起来看,把刚刚设成消息提醒的群再次设置成了免打扰。
邵辉:「我靠!深哥你不知道那片子么?」
翁卿:「深哥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你是看了么?!那快跟我讨论讨论!」
翁卿:「等一下,你先说你是自己看的还是跟别人看的,这很重要!」
郑盛航:「佑深,没想到你会看这部片子,不像你……虽然我也看过」
邵辉:「什么玩意儿?你看过?!你跟谁看的?!@大表哥」
郑盛航:「……自己看的啊」
翁卿:「我不信」
邵辉:「+1」
肖佑深看着屏幕上一行一行往外蹦的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回哪条。
他还没来得及打字,那边已经自顾自地讨论开了。
邵辉:「深哥你别告诉我你是跟懿姐一起看的」
翁卿:「???你怎么直接就往那儿猜」
邵辉:「废话,深哥认识的女的一共才几个,一只手数得过来。他姐、他妈、懿姐、食堂打菜阿姨」
郑盛航:「还有我们班团支书」
邵辉:「团支书不算,深哥连人家名字都记不全」
翁卿:「所以真的是跟懿姐?」
肖佑深打了两个字:「没有」
邵辉:「没有是什么意思?是没看还是没跟懿姐一起看?」
翁卿:「你这个否认很有问题啊深哥。一般问“你们看过后宫么”,如果是自己看的,会直接说“我看了个片子”。你问的是“你们看过”,说明你想讨论,而且你用了“你们”,说明你自己已经看过了或者差点看了。结合你的社交圈以及这几天你的沉默,问题来了,你在谁家看的?」
郑盛航:「……翁卿你今天是不是没吃药」
邵辉:「虽然翁卿是个变态,但他分析得好像有道理」
肖佑深看着那条分析,沉默了几秒,打了几个字。
「没看成,她说一起看不合适」
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消息像炸了一样涌进来。
邵辉:「她???她说的是谁???是懿姐对不对!!!」
翁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深哥你完了」
翁卿:「我本来就是诈你一下」
郑盛航:「佑深,你这个表述方式,基本等于承认了」
翁卿:「等一下,我捋一下时间线!深哥过年这几天肯定不在宿舍,似乎也不在自己家。安姐朋友圈发的她出去玩了,而懿姐发了个年夜饭的朋友圈,你还点赞了?!所以深哥你这几天住哪儿了?」
肖佑深没回复。
邵辉:「深哥你别装死,装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郑盛航:「他刚才那句话已经暴露了。“没看成,她说一起看不合适”,说明这几天他跟懿姐待在一起,并且到了可以一起看电影的关系,并且懿姐知道是什么片子,并且她拒绝了一起看,但拒绝的理由是“一起看这个不合适”。这说明什么?」
翁卿:「说明她不拒绝跟他一起看电影,只是拒绝这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