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替他关了水龙头,然后轻轻托起他的手腕,把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胳膊没事儿,手背得处理一下。”她松开手,站直了身子,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家里有碘酒么?流血了不能不管哦。”
肖佑深想说“我当然知道”,可是话到嘴边,脸先红了。他点了点头,发出一个很小的声音:“在电视柜下面……抽屉里。”
柳懿转身去客厅找碘酒,他就那么站在水槽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伤口不深但挺长一道,大概是摔倒的时候刮到了什么地方,渗出一点点血丝,在手背上画出细细的一条红线。他盯着那条红线看了几秒,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柳懿拿着碘酒和棉签回来了。她把瓶盖拧开,抽出一根棉签蘸了蘸,然后轻轻涂在他手背的伤口上。棉签划过皮肤的时候有一点点刺痛,她涂得很轻很慢,涂完一圈,换了一根棉签又涂了一遍,然后低下头,对着伤口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疼不疼?”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硬着头皮说了一句:“不疼。”
柳懿笑了,没有去拆穿这个逞强的小男孩。她看着他的眼睛,又问了一遍:“真的不疼?不疼为什么眼圈都红了?”
才没有。肖佑深在心里说。
可是他的眼眶确实在发烫,烫到他不敢眨眼,怕一眨眼就会掉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来。从小到大,还没有人用这么温柔的声音和他说过话。姐姐对他好,可那多半是在指挥他干完活之后;爸妈对他好,可总不忘在末尾加一句“你要照顾好姐姐”。没有人问过他“疼不疼”,没有人这样托着他的手给他涂碘酒。他不知道这种被人关心和理解的感觉叫什么,但他知道他很想留住这种感觉,哪怕多一秒也好。
“好了。”柳懿撕开创可贴,小心翼翼地贴在他手背上,指尖按了按创可贴的边缘,然后她抬起手,拍了拍他的头,“这两天别沾水啊。”
肖佑深点了点头,把桌上那盒洗好的蓝莓往她面前推了推。柳懿还没来得及开口道谢,他就已经转身跑了,一溜烟跑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他抬起手,看着那个创可贴。它贴在他肉乎乎的手背上,像一小块温柔的补丁。
客厅里,肖佑安终于把自己房间的地板擦干净了。隔着门,她的声音隐约传过来:“你别看他那傻样,其实平时都是他照顾我比较多,洗衣裳、做饭、收拾屋子,他样样都行。而且他学习也挺好的,今年小升初入学考试,还考进实验班了呢。”
“那不错啊。”柳懿的声音隔了一整个客厅,听起来有些远,“瘦下来应该挺帅的......害!那些都不重要,人好又好学,比什么都强。”
肖佑深坐在门背后,把这段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
那一年肖佑深十二岁,即将成为一名初中生。肖佑安十六岁,开学就升高二。柳懿十五岁,比肖佑安低一届,开学上高一。她和肖佑安是在初中部动漫社认识的,两个人聊得很投缘,常常一起回家,一起在暑假的午后窝在房间里说很久很久的话。
后来的肖佑深慢慢瘦了,上初中的时候猛长了个子。他不再只穿睡裤在家里晃悠,也不再对着镜子喊索隆的招式。他进了校游泳队,考上重点高中,又考上重点大学。他认识了很多人,也忘记了很多人。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那个夏天的午后,忘了那盒滚落一地的蓝莓,忘了碘酒渗入伤口的刺痛。
可是他始终记得那双手。
那双托起他的手腕,撕开创可贴,轻轻拍过他头顶的手。他记得那个人说话的声音,不急不慢的,像夏天傍晚的风,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很多年以后,只要一闻到夏天柏油路的气味,那个声音就会从记忆深处浮上来,轻轻地,却从没有真正散去过。
很多年以后,当肖佑安又一次把柳懿带到他面前,笑着说“这是我朋友,上学时你们见过的,还记得么”的时候,肖佑深看着她,垂下眼帘,低声说了一句:“记得。”
他什么都记得。
记得那个闷热的午后,记得那根掉在地上的碎碎冰,记得手背上细细的红线,也记得她低下头替他吹伤口时,垂落的碎发。可是这些话他一句都没说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柳懿,等她先开口。
柳懿看了他一眼,礼貌地点了点头,说了声“你好”。
她没有认出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