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佑深永远记得第一次见到柳懿的那个夏天。
那年夏天热得像是把整个世界放在火上烤,空气里都是柏油路面被晒化的味道。肖佑安出门前把客厅的空调开到了二十度,可肖佑深还是觉得不够劲,又从冰箱里翻出三根碎碎冰。他叼着一根,手里攥着两根,光着膀子只穿一条睡裤,认认真真地在穿衣镜前扎了个马步。镜子里的小胖子眯缝着一只眼,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罗罗诺亚·索隆正在施展三刀流。“三百六十度烦恼风!”他喊得中二又认真,手里的碎碎冰在空气里划出几道绿色的弧线。“觉悟吧......狮子歌歌!”
“深深!来客人了!”
肖佑安开门的声音和让人觉悟的喊声同时响起,肖佑深以一个极其滑稽的姿势定在原地,嘴里叼着的那根碎碎冰啪嗒一声掉在地板上。他转过头,看见门口站着两个女孩。姐姐,以及姐姐身后的另一个人。
那个人在笑。
她穿着和姐姐一样的校服,青蓝色的外套敞着环,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明明外面热得像蒸笼,却耍酷似的没有脱掉。头发是高中女生最常见的高马尾,鼻梁上架着一副藏青色的大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弯起来的眼睛。她大概忍笑忍得很辛苦,眼角都微微泛了红。她看起来比姐姐小一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浑身上下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自在。和姐姐眼里的无语比起来,她好像是真的觉得他有趣。
肖佑安从沙发上拿起他的T恤扔过来,嘴里念叨着“赶紧穿上,瞎嘚瑟什么”,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头去招呼那个女孩。“柳懿,快进来凉快凉快。”她说,又补了一句,“对了,这是我弟弟,跟你说过的,肖佑深。”
肖佑深手忙脚乱地套上T恤,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他蹲下去捡掉在地上的碎碎冰,始终低着头,不敢看那个叫柳懿的女孩。余光里,她已经换好了拖鞋,正站在客厅中间,歪着头打量墙上的海贼王海报。姐姐问她喝什么,她说随便,语气很随意,像是到自家客厅一样自然。
肖佑深把那根摔裂的碎碎冰扔进垃圾桶,心里冒出一个声音,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你完了。
他想他大概是喜欢她,虽然今天才第一次见到她,虽然她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得不得了。可是那种感觉实在太强烈了,强烈到他没办法假装它不存在。像夏天午后突然涌上来的一阵闷雷,说不清来由,却一声声都响在耳边。
这大概就叫一见钟情吧。
“你弟弟好可爱啊。”柳懿倚在厨房门口,忽然说了一句。
肖佑安在倒水,头也没回:“可爱什么啊,烦人得很。”
可爱。肖佑深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可是他不想要可爱,他想让她觉得他很酷,像索隆那样,一身伤疤却永远不说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鼓起来的小肚子,又抬头看了看镜子里那个小胖子,悄悄地叹了一口气。
两个女生进了肖佑安的卧室,肖佑深本来想去厨房倒水,可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应该做点什么。姐姐的朋友来了,他该端个水果过去,这样会显得他懂事周到,像一个成熟的中学生,而不是一个只会对着镜子喊“狮子歌歌”的小屁孩。他去厨房认认真真洗了两盒蓝莓,又拿出两个玻璃杯,放了几块冰,调了两杯冰茉莉奶茶,然后小心翼翼地端着托盘往姐姐房间走。托盘有点沉,他走得很慢,一只眼睛盯着杯子,一只眼睛盯着蓝莓,恨不得长出四只眼睛来。
卧室门口铺了一块地毯,那块地毯的边角翘起来很久了,家里人都知道要绕着走。可肖佑深端着托盘,视线被挡得严严实实,一脚踩上去,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托盘晃了晃,蓝莓骨碌碌滚出来,撒了一地。饮料杯倒了,奶茶漫过托盘,滴滴答答淌下来。他自己也没站稳,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小心!”两个女孩同时喊出声,手忙脚乱地想要抢救,可已经来不及了,只能抽出几张纸巾铺在地板上,去吸那些洒出来的奶茶。
肖佑深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捡蓝莓,耳朵红得发烫。他不敢抬头,不敢去看她的表情,怕看见她在笑他。捡完之后他逃一样地往厨房跑,想把蓝莓重新洗一遍。
“肖佑深我真的服了你了!”肖佑安的嗓门很高,从房间里一路飘到厨房,“那块地毯老翘起来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你还摔!我看你笨死算了!”
肖佑深站在水槽前,把蓝莓倒进水果篮里,拧开水龙头。他真的不笨,可是为什么今天要在她面前出这么大的丑!
“安安。”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比他姐姐的声音轻柔很多,像闷热的午后忽然吹过来的一阵穿堂风,“你说人家做什么?端着那么多东西怎么能不摔。”
水流的声音很大,他听到有脚步声往厨房这边来,赶紧用胳膊蹭了蹭脸。
“深深?”
他愣了一下,她竟然叫他“深深”。那个声音很近,近得仿佛就贴在耳后,但他没有回头。
“刚才有没有磕到哪儿?”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跟他差不多高。她微微偏着脑袋看他,目光落在他手背上,忽然轻轻皱了一下眉头。“哎呀,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