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皇子离开后,孟尚书独自在书房中枯坐了整整一个时辰,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灰,最终化为一片颓然的死寂。
他挥退了所有人,包括那两个先前被当作“护院”的家丁,甚至没有去看一眼“病重”的夫人。
自己精心谋划、或者说被王氏推动着不得不谋划的“慈云庵”之策,已然胎死腹中。
不仅因为孟依梅的坚决不从,更因为二皇子与三皇子那看似随意的“探视”。
尤其是三皇子最后那句“莫要再生事端,辜负圣恩”,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遍体生寒。
陛下在看着,皇子们在盯着,孟依梅……已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揉捏的养女了。
他必须重新权衡。
王氏……已成弃子。
不仅因为她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可能累及自身,更因为她愚蠢地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将孟家拖入了如此险境。
至于媛儿…… 他痛苦地闭上眼。
或许,只能让她在狱中吃些苦头,但要想办法保住性命,这是底线。
而孟依梅…… 他必须稳住她,至少暂时不能让她再闹出什么乱子,更不能让她被其他人完全拉拢过去,成为刺向孟家的利刃。
他提笔,写了几道手谕。一道给刘姨娘,命其务必“妥善”照顾倚梅院,一应用度比照嫡女,不得有误,并严禁任何人靠近或打扰。
一道给管家,让他将周婆子秘密看管起来,严加审讯,务必撬开她的嘴,弄清王氏与慈云庵,乃至与“那位贵人”之间,到底有多少牵连。
最后一道,是给他安插在京兆府的一个心腹,命其暗中打点,务必确保孟媛在狱中不受苛待,并留意审讯动向。
写完这些,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中,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倚梅院。
与主院的压抑死寂不同,此刻的倚梅院灯火通明,刘姨娘亲自带着人,将一应崭新的绸缎被褥、精致摆设、甚至几盆吐蕊的名贵兰花送了进来,态度恭谨得近乎谄媚。
“姑娘今日受惊了。老爷吩咐了,定要姑娘好生将养。这些都是库房里最好的东西,姑娘看看可还合意?若缺什么,尽管告诉妾身。”刘姨娘赔着笑,眼角余光却不住打量着孟依梅的神色。
孟依梅看着这骤变的待遇,心中并无多少欢喜。
前一刻还要将她送入虎口,下一刻便锦衣玉食地供奉起来,无非是因着两位皇子的“驾临”,让她这枚棋子的价值与危险性,重新被评估了。
“有劳姨娘费心。我素来俭省,用不了这许多。姨娘按旧例便是。”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那怎么行!”刘姨娘连忙道,“姑娘如今身份不同,又是……又是才女,合该用些好的。老爷特意嘱咐了,绝不能怠慢姑娘。姑娘便安心住着,外头的事,有老爷呢。”
孟依梅不置可否,只道:“父亲可还有别的吩咐?”
“老爷说,姑娘今日也累了,让姑娘好生歇息。明日……明日老爷或许再来与姑娘说话。”刘姨娘小心道,“另外,老爷让妾身转告姑娘,周婆子那边,老爷会亲自审问,定会还姑娘一个公道。至于慈云庵……”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老爷说了,那等地方,姑娘今后不必再提,也……莫要再与任何不相干的人提及。”
孟依梅心中冷笑,面上却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姨娘也辛苦了,请回吧。”
打发走了刘姨娘一行人,院内重归安静。孟依梅独自坐在灯下,心绪难平。
今日之险,可谓死里逃生。若非两位皇子恰在此时“驾临”,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尚书原,她心中泛起复杂的涟漪。今日在书房,他自始至终未曾与她有只言片语的交流,甚至眼神都吝于给予。
他究竟是如何得知孟府今日有变?是他一直在暗中关注?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写下几行看似寻常的家信,语气恭顺,向“父亲”禀报自己今日“受惊”“感念父亲回护”“定当安心静养”云云。写罢,她将信纸折好,放在显眼处。这是做给可能查看的人看的。
然后,她又抽出一张更小的纸条,以极细的笔迹,写下两行字:“慈云庵,周婆子,旧物,尾款。孟欲封口,恐有灭迹。” 必须尽快让尚书原知道。
她将纸条卷成细条,塞入那枚中空的信号蜡丸中。
但如何送出去?她不能自己出去,也不能让府中任何人传递。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着沉寂的庭院。
忽然,她想起尚书原曾说过,他派了人在孟府外围暗中保护。他今日能及时赶来,说明这些人应该还在附近。
她需要一个不会引起怀疑的方式。
目光落在院角那株老梅上,心中有了计较。
次日,正月二十六。
天色微明,孟依梅便起身,在院中缓缓踱步,最后停在那株老梅前,驻足凝望许久,仿佛在欣赏残存的几朵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