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允执走过这几步,已然汗涔涔,有些发丝沾了水,打着圈儿贴在他的脖子上。
因着这些汗水,赵砚明隐约闻到了一股奇特的清香。
金允执以袖拭汗,香味转瞬即逝。
“没什么好笑的,”赵砚明接了他的话,“想是陆大公子担心弟子,毕竟我听说那位周姓小弟子阅历尚浅,还差些受伤,大公子忧思心切,爱护宗门弟子是好事。”
金允执没怎么听他说话,心里空得慌,叉着腰,随他揣测。
谁知他的揣测转瞬之间变了语气:“你应当希望别人都这么想。”
金允执微滞。
赵砚明道:“想着旁人看待他们的关系是看破不说破,想着任其发展直到覆水难收。”
金允执不以为意地拖着沉重的双腿继续往前走。
赵砚明不动,只看着他往前近为寸步挪动的背影,须臾道:“金煦恩。”
金允执没有停下脚步。
“你心里没有陆承寰。”
“更没有挽澜岗。”
“云溪山被攻破的那一天还历历在目吧。”
金允执方才顿足,转过头与他对视,神色自若,那双眼睛里更是瞧不出任何情绪,“赵宗主觉得自己很会洞察人心?”
赵砚明噙着瞧不太清的笑,向他踱步而去,“你的父亲,你的母亲,你那两个一门双骄的哥哥姐姐……你清楚他们竭心尽力将你藏起来、托举你活下来,是为了让云溪山尚有一丝喘息的机会。”
起风了。
天上卷着沉闷的云,盖住了柔和的月光和满天繁星。
“赵宗主,我说过了,我不愿因前尘往事束缚余生。我生在云溪山,遇到灭族大祸侥幸存活,那是我的命。挽澜岗将我收养,教我明辨是非,允我基于启蒙修行双刀,那是我的运。”金允执眉尖轻拧,眼波微恼,“我只是一介凡人,早已看透平生,您是身负大义,心胸广阔,自然看谁都铮铮风骨。”
金允执深吸了一口气,薄怒含嗔,转头欲走:“可惜啊,看错人了。”
赵砚明好整以暇,无意再辩。
金允执本就还虚着,转身过急,脚下又是一记骤然失稳,身躯再度踉跄欲坠。
身旁之人反应极快,当即伸手,及时将他捞住。
“……辩归辩,不当拿自己置气。”赵砚明道。
金允执的手交叠在赵砚明搂着他腰的那只手的手背上,赵砚明明显感觉得到金允执是没劲儿的,指尖还凉着。
“精魄刚归,心浮气虚本是寻常……多虑。”金允执站稳,掰了一下他的手。
“我扶你,不远,到了云连巷再寻个地方休息。”赵砚明松开他,转而伸手稳稳环住他的臂弯,轻力搀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动作温和又稳妥,缓缓扶着他稳步前行。
这一路再无言语。
越行越近,渐渐听得到弟子们的声音,从叽叽咕咕到叽叽喳喳,越发清晰。
交谈听着不大对劲,像是在商议着要做什么。
原以为这里是迎瑞峰弟子集合的地方,金允执却听到了一两个挽澜岗弟子声音。
马上转角要到巷口了,金允执贪了几步赵砚明的力,到了最后一步他才拨开了赵砚明搀扶的手。
那叫个果决,那叫个坚毅。
赵砚明还没反应过来,金允执便已端好了姿态,只身前去,“发生什么事了。”
赵砚明的指尖稍作停留,敛了心绪,淡淡收回手,悠悠然跟在了金允执的身后。
人群中陆承寰闻声转头,先看了赵砚明一眼,然后视线才落在金允执身上,见人衣衫齐整、神色如常,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口又咽了回去。
“小公子?你怎么那么快就来了,听说你遭遇了秽祟袭击,您没事吧?”站在陆承寰身边的周恪予上前来问。
金允执省力没说话,摆了摆手示意无碍。
正是这么一晃,他无意瞧见周恪予脖子上多了条锁息络,那是坤泽乾元信期佩戴的东西,用于抑制信香。
他多看了两眼,周恪予察觉到了,局促地退了半步。
陆星仞眼里有活,领金允执见弟子们围着的人,“这个老爷爷说他的孙女找不着了,我们怀疑是之前被秽祟缠身的那个女子。”
迎瑞峰的弟子正在安抚那老人的情绪:“您别急,她是受了惊吓,我们师姐正在为她纾解心魔,待她平复了就给您送回家去!”
“她真的没受伤吧?”被围着的老人戴着个布帽,头发花白,有些着急,“我家灶房少了把短剑,肯定是她拿走了……我就知道快到她了、我就知道的。我都把门锁好了,还是招了道啊!”
金允执向后对赵砚明伸出一只手。
站在他身后的赵砚明:?
金允执勾了勾手指。
赵砚明稍顿了一下,从乾坤袖拿出那把剑锋还有些血的短剑。
金允执接过,递给那老人家,“剑在我们这,她没问题。”
老叟眼神不大好,接过后才看到上面的斑驳痕迹,慌了神问:“怎、怎会有血?她不是没有受伤吗?”
金允执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那一条细长血线,言简意赅:“我的。”
旋即问:“老人家,你刚才说你知道快到她了,是什么意思?”
老叟长舒了口气,被赵润扶着坐在石墩上,呢喃着没事就好。
又愣了会儿神,才看着那把短剑道:“……以前,以前、七十多年前,有个开香铺的商贾大户,子女在外地做生意结了仇,逃回我们枕江集的老家。仇家一路寻来,在一天夜里将这家人屠了满门。那会儿我才四五岁,但对那件事印象极深……”
“那件事轰动了整个枕江集,挽澜岗马上就派人来处理了,将恶人降服,安抚群众,只有一点奇怪,那家人的尸体少了一具,说是有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人找不着了,大家都说他是死里逃生了。原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谁知几天后那大户家里传来一阵孩子的哭声!大家进去一找,竟在他们家的一口井里找到个孩子。”
“当时正巧云游来了一个野修道士,看出来这是邪祟作乱,说是叫做什么……反魂祟还是什么的,他说他能解决,这个秽祟不会伤人,我们也不懂,就交给他做。于是他将那秽祟封印在了枯井中……那次之后果真就没有孩子哭的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