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寰神色几番变幻,末了只余一脸郁色,蹙着眉眼,收回了脖子。
赵砚明抱着孩子轻功从井底翻上来,身上蹭到了不少泥土。
待拨开怀中裹着孩子的绸面,陆承寰瞥了一眼他怀里的孩子。
小孩儿的脸倒是干干净净,白嫩的小脸上只有泪珠和哭红的粉晕。
赵砚明单手拖着小金允执,宽大的衣袍层层叠叠裹挟着幼儿的全身,另一只手用干净的布面捂着幼儿脖子的位置止血。
小金允执也紧紧抓着赵砚明的领口,脑袋贴在赵砚明的胸口,眼睛闭着,眼泪挂在纤长成簇的睫毛上摇摇欲坠。
仔细打量,除了五官顿弱幼稚了些、脸上多出来饱满软糯的颊肉,简直和金允执一模一样,最像陆承寰最初见金允执那会儿,八岁还未长开的样子,稚气极浓。
陆承寰想着,又恍然:这本身就是金允执不是吗。
看着赵砚明紧紧搂着变成幼儿的金允执,他忽然没由来的有些不大高兴,道:“赵宗主,承蒙协助,不过我家的人就不劳烦赵宗主照顾了。”
赵砚明低头看了眼小金允执紧紧攥着他领口的手,迟疑了片刻,没说话,抬起头示意陆承寰来抱走。
陆承寰冷哼一声,伸手去接。
可孩子刚从赵砚明胸口分离一寸,才平复下来的表情便又皱了起来,马上要哭。
赵砚明见状,微不可查地挑了一下眉梢。
陆承寰就没哄过这么小、乳臭未干的小娃娃,只得绷直唇角,穷尽词汇说:“……煦恩乖,让我抱吧。”
小孩的脸越皱越厉害。
“……他快哭了。”赵砚明提醒道。
陆承寰暗自使劲儿的动作顿了顿,看金允执那只抓着赵砚明领口死死不放的手,陆承寰心里没有来的有股不甘邪火,驳了赵砚明的话:“……这个年纪的小孩都这样吧,有哪家两三岁的小孩不哭?抱进挽澜岗的那五个小孩儿,不是一直都在哭吗?”
说着便要强行把孩子的手掰开抱走。
赵砚明行动上没有挽留,只轻轻拖着孩子的后背,以防陆承寰不注意把他摔了,“……都哭便是正常?”
这话一下子让陆承寰想到了他们三个在一起商议行动时,金允执对嫁人的评判。
陆承寰没由来的窝火,当即冷了脸,抬眼看着他,语气里略带警告:“……赵宗主,金煦恩是我挽澜岗的人,我说他没事,他就没事,我说他正常,他就是正常。”
在陆承寰逐渐用力的掰弄中,小孩的手一点点松开赵砚明的领口,哭唧唧的脸也一点点涨红,在赵砚明的沉默下,幼儿爆发出了第一声较为响亮的呜咽嚎啕。
赵砚明心口一刺,心底漫起难言的恻痛。
陆承寰对金允执的占有不是出于关怀,更不是出于爱。
他现在要把变成小孩的金允执抱走,只是因为他那占有欲作怪的可怜颜面。
赵砚明当然一早就看出来了。
幼儿在他怀里哭得满脸涨红,赵砚明盯了孩子的脸一会儿,改了主意,一声不吭地把被掰走的咫尺搂了回来。
本还在和这小孩作斗争的陆承寰一怔,不明所以。
赵砚明抱紧孩子,退了一步,不容置辩道:“他离了我要哭,陆大公子看得见听得着。如果你只是为了置气便要一意孤行忽略他的感受,恕我不能应允。我是履行源灵联席会的条约来助挽澜岗查案,金小公子以身犯险,是大义之举,身上还拜你所赐受了伤,如今一朝还童,稚嫩之身受不得粗蛮之举,我需为所有人负责,包括金允执。陆承寰,你好自为之。”
陆承寰被他劈头盖脸训了一顿,面露茫然怔色,周身气息一僵。
只瞬息,便布上愠色。
赵砚明只不过是赶鸭子上架的挂名宗主,说到底和他就是个平辈儿,他陆承寰长这么大就没被平辈这么数落挑衅过。
更别说从没有人敢从他这里夺走属于他的东西,这是对他的践踏和侮辱。
眼见赵砚明抱着孩子离去,他想冲上去抢夺的心达到了顶峰,但腿脚始终没能迈出第一步。
最终只是攥紧了拳头,紧咬着牙关,脑海里涌出乱七八糟的思绪。
□□变成孩童,内心也会变成孩童心性吗。
两三岁的稚子没有那么多心思,反而可以证明金允执本心便不依赖他,不信任他,不偏向他。
都是一样的。
不论是两三岁的金允执还是八岁的,又或者是如今十七岁的。
他始终只把最柔软的一面给有权利威严能庇护他的人看。
慕强,谄媚高位。
从小便这样。
陆承寰咬齿寒声:“金煦恩,你为什么就那么爱当对上位者摇尾乞怜的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