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的气流凭空而生,打着旋儿在枯林中穿梭。这阵风透着诡异,不吹枯枝,只贴着地皮游走。东北角那堆积如山的腐叶被尽数卷上半空,像是一层结痂的死皮被生生撕开。
泥土裸露出来,一方亮堂的玉坛赫然在目。
坛身晶莹剔透,在这昏暗发臭的死地中,宛如一块冻结的凝冰,干净得能看清玉石内里如水波般的纹理。坛口向下凹陷,三级青石台阶顺着边缘延伸进去,透着一股幽深。
我看了无趾人一眼,率先踩上石阶。
拾阶而下,踏入玉坛内部。没有想象中的逼仄与气闷,脚下覆着一层浅浅的清水。随着脚步的蹚动,水面荡起涟漪,四周的玉壁将光线折射,波光粼粼,晃得人有些恍惚。
水光交错间,四壁的刻痕显露出来。那是一幅幅连绵的画卷,静静诉说着银铃玉象的出身和过往。
画上的石象身姿轻盈,象牙宛如新月,四足不染尘土,象鼻上缠绕着七枚精致的银铃。它不主杀伐,画中的它漫步在繁茂的青梅林中,铃音响处,草木生发,飞鸟停驻。它是日月象国里最灵动自由的生灵,主管着这片土地的生机与幻象。
水波流转,玉壁上的画面仿佛在幽光中活了过来。那是银铃玉象漫长而无声的回忆。
在十二石象中,她生性最为柔和。壁画上,即便是杀意最盛、双目赤红的黄金战象,在陷入狂躁的边缘时,只要听到她鼻尖那七枚银铃的轻响,也会平息怒火,温顺地低下高昂的头颅。她代表着日月象国里最纯粹的悲悯。
那团代表司律石象的黑雾曾降临这片青梅林。它用冰冷而蛊惑的姿态,试图将那份裹挟着权力的“恩赐”递给她,要求她一同背叛初代王象。
银铃玉象拒绝了。她澄澈的眼睛里容不下阴谋的浑浊。
代价是被无情地囚禁。她被困锁在这方暗无天日的玉坛之中,头顶的青梅林成了压制她的牢笼。画面里的她焦躁不安,在幽闭的空间里仰起头,对着头顶缝隙漏下的那一丝清冷月光低声鸣唱。她试图用歌声将司律石象叛变的消息传递出去。
天空早已被幽影夜象的暗幕遮蔽,月光死寂。她的呼唤如泥牛入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绝望之际,干涸的玉坛底部渗出了细密的水渍。连绵的雨水顺着青梅林的枯根汇聚成暗流,缓缓涌入地下。
银铃玉象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波动,那是水中古象在焦急地寻找她。
她眼中重新燃起微光,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带着预警与求救的歌声化作无形的频率,小心翼翼地藏进每一滴渗入的水中。歌声顺着地下纵横交错的水脉,一点点向外蔓延。她期盼着这水中的歌声能唤醒其他被蒙蔽的同伴,期盼着他们能循着水流的指引,前来将她从这死局中解救出去。
壁画的光影在这里渐渐凝固,最终融化在脚下死寂的水面里。
画面定格在她望向坛口的眼神上,那里面充满着对同伴的信任和对生机的渴望。她将希望托付给了水脉,在这方冰冷的玉坛里日复一日地等待。
可是,直到头顶的青梅林彻底枯萎酸腐,直到她的生机被一点点耗尽、身躯彻底僵硬化作冰冷的玉石,那扇紧闭的坛口再也没有打开过。
她始终没有等来任何救援。
玉坛里只有凄美的壁画,却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的线索。我们走出玉坛,继续在这片死寂的青梅林里漫无目的地寻找,可是挖开一层又一层的烂泥,除了枯朽的树根,连一块象骨的残片都找不到。
就在我们绕着林子走了第三圈时,“扑通”一声闷响。
走在前面的无趾人突然单膝跪地,庞大的身躯重重地摔在泥水里。我愣住了。这一路翻山越岭、踏冰卧雪,他即便没有脚趾也稳如磐石,从未有过半步踉跄。
“你怎么了?”我赶紧上前想扶他。
无趾人没有立刻起身,他粗糙的手掌死死按在地面上,眉头紧锁,“地……在动。”
我蹲下身,徒手刨开地上那层厚厚发黑的枯叶和湿冷的泥土。一股刺鼻的酸腐气扑面而来,我顾不上脏,将耳朵紧紧贴在裸露的泥地上,屏住呼吸。
起初只有风吹过枯树的呜咽声。过了许久,地底深处传来一声微弱的、仿佛被厚重岩层压抑住的闷响。
咚。咚。咚。
那是心跳的声音。缓慢,沉重,却真实存在。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无趾人,“会不会,银铃玉象的肉身根本就不在地上,她把自己埋在了这片青梅林的最下面?”
无趾人看着满目枯槁,“那怎么将她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