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睛的时候,象笔书生收起手中的光,“你怎么总是昏过去?”
我回答,“我好像存活在两个不同的时空之中。分不清哪个是真实,哪个是梦境。”
阿萤浅笑道,“或许两个都是梦境。”
象笔书生问我说,“我问了浮土风象,它并不知道《曜眠纪》,但它也提及了一处名叫穹音神殿的地方,还说那是无趾人的藏身之所。”
我回忆起那本书,那上面写着,如今渡明广场上的英灵殿,不过是往昔琼音神殿的复刻,在诸象黄昏之后,司律石象命两脚兽重新修建的石殿,并且篡改了历史。
象笔书生推算,“那么沉骨潭中的倒影,实则会出现在琼音神殿上!”
《曜眠纪》中断裂的逻辑逐渐清晰,当司律石象举起屠刀时,大趾人们被残忍地剁去双足,沦为奴隶。可仍有一小部分无趾人,为了寻找“祈祷”,拖着残废的腿脚,一路淌着血,逃进了穹音神殿的深渊之底——末云渊。
他们是绝望的隐士,为了躲避司律石象的追杀,无趾人冒着风雪雷电,长途跋涉,在潜入末云后,生生抹去了这世间所有关于穹音神殿的文字与记录。那座神殿,就像被从日月象国的版图上剜去了一块肉,再无痕迹。
“我想起来了,”我抬头看向众人,“我看过的那本书里,有一张残破的堪舆图。穹音神殿的名字虽然被涂抹了,但在堪舆图的中央画了一个红圈。那红圈的经纬,指向一片连绵的高山之后。”
既然“祈祷”是恩赐的解药,是无趾人试图恢复黄金时代的秘诀,那穹音神殿的末云渊,便是我们不得不去的地方。
阿萤说,“走吧,就按照旬生的记忆一路去寻找。”
我们循着记忆中的方位立刻动身。
脚下的黄土渐渐变成粗糙的沙砾,走在上面,像是踩着碎裂的骨渣。通坎走在最前面,象步沉稳,替我们挡去大半的风沙。随后,地势陡然拔高。我们接连翻越了三座险峻的高山。山林间弥漫着湿冷的雾瘴,岩壁上生着滑腻的暗苔。
偶尔的好天气,通坎会载着我们飞去云端,可再往北去,空气稀薄,不得已,只能行走。植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硬的冰雪,雪水渗进双脚,冻得发麻。
阿萤问,“咱们是不是已经走到了日月象国的边境?”
象笔书生说,“曾经我知道日月象国地大物博,却无确切的感受,此路尽头不知是何处?”
直到第七日的黄昏,翻过最后一道被冰雪覆盖的山脊,前方的路戛然而止。
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处云海般的深渊。它像是大地被某种巨力撕裂的豁口,崖壁陡峭如削,底下翻涌着浓稠的、灰白色的浓雾,像是一锅浑浊的浓汤,悄无声息地吞噬着所有的光和声音。
我站在悬崖边,往下望去,一阵眩晕感袭来,“我猜这就是那个红圈标示的地方——末云渊。”
阿萤探出半个身子,皱着眉,“这深渊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到底哪里才是穹音神殿的入口?”
众人闭上眼睛,试图倾听深渊里的回音,却只有虚无的死寂。象笔书生说,“我和通坎去看看。”
我担心地问,“会不会有危险?我和你们一起去。”
说着,我们坐在通坎的背上,俯身飞去那一片浓雾,可是眼界之处,浓雾之下还是浓雾,而我们置身于白茫茫之中,分不清方向。
象笔书生说,“要是浮土风象能吹来一阵风,将浓雾都卷走就好了。”
我猜测,“或许它吹来了风,只是不足以吹散此处迷宫的雾。”
为了避免迷失,我们又飞回悬崖边。就在我们站在崖边思索对策时,身后的冰原上突然卷起了一阵诡异的风沙。
这风沙来得毫无预兆,带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和肃杀之气。紧接着,大地开始沉闷地震颤。
“轰——轰——”
那是沉重的巨足踩碎冰层的声音。风沙中,几个庞大的黑影渐渐显露出了轮廓。那是一群披甲戴铠的巨象,象牙上还沾染着干涸的暗红色血迹,沉重的象鼻不安分地甩动着,发出低沉的咆哮。
是镇疆战象,和渡明广场看到的不同,它们更凶猛,双眼通红,显然是受到了蛊惑。
通坎发出一声警告的低吼,将我们护在身后,但对方数量众多,已经呈扇形将我们死死抵在了悬崖边缘。退无可退。
而在最前方那头镇疆战象的背上,是伽罗。她穿着一袭繁复的红袍,冷风吹得衣袂翻飞,衬得那张脸愈发美艳动人。
我说,“看来你的婆罗酒比预想中更厉害。”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她捂着嘴,发出一阵张狂而尖锐的笑声,“我当你们这群丧家之犬能跑到哪里去,原来,你终究知道了无趾人和‘祈祷’的秘密。”
我问,“你怎么会知道?”
“我杀了不少盲贤大人,总有人会张口告诉我这些秘密。”
她抬起手,轻轻一挥。几头镇疆战象发出一声长嘶,迈着沉重的步子,朝我们逼近。
“统统拿下。”她冷冷地吐出这几个字。
那些披甲的镇疆战象便齐声长嘶,巨大的象足践踏在坚硬的冰层上,震得整片悬崖簌簌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