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勇虽然是个无赖,但想到他躺在病床上,多少是因为阿萤报复的缘故,我们心里忐忑,打算去探望,也弥补一丝亏欠。
第二天,我和栗子去了医院,刚走到病房门口,隔着玻璃上的那块小窗,我们愣住了。
病床边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低头削苹果。栗子拉了拉我的衣角,低声说,“那是之前镇上的那个老太太吧?”
我仔细一看,果真是她。当初在镇上被薛勇骗过钱的老太太,居然一路跟着他跑到了这南方的影视城。老太太从保温桶里盛出炖好的排骨汤,又从旁边的塑料袋里拿出洗净的车厘子和剥好壳的榴莲。都是贵的水果,而她自己穿着起球的旧毛衣,倒是一点不心疼。
薛勇靠在枕头边,看着那一堆食物笑了,“大娘,我这肺炎,医生说得吃清淡点。你弄这大鱼大肉还有榴莲,我吃了怕是咳得更厉害。”
老太太板起脸,把汤勺塞进他手里,“胡说。你就是身子骨太弱,抵抗力低,才泡了会儿水就发炎。多吃点好的补补,病才好得快。”
见薛勇吃得快,她满意地笑了,“我家孙子吃饭跟你一样,嘴里满满的,还一个劲地往里面塞。”
我们在走廊上等了半个小时,直到老太太收拾好饭盒,步履蹒跚地离开。
我和栗子推门进去。薛勇看到我们,眼底闪过一丝戒备,“你们来干嘛?”
“被骗了钱,还一路跟着你伺候你,”我看着桌上剩下的车厘子,嘲讽道,“你这用的不是骗术,是巫术吧?”
薛勇拿起一颗车厘子扔进嘴里,吐出核,“你们懂什么。老太太有儿有女,但都在外地,一年到头见不到两面。每次打电话,除了要钱还是要钱。那些儿女趴在她身上吸血,连句暖心的话都没有。人老了,怕孤单。与其把钱扔给那些不孝顺的白眼狼,不如在我这儿买个安慰。她愿意给我花钱,觉得有人陪着,她开心;我拿了钱,也开心。各取所需,何乐而不为?”
栗子皱起眉头,“荒谬。强词夺理。”
“荒谬?有的人花了几十万结婚,几年后离婚了,算下来,还不如花钱找个人陪,还更尽力哄你开心,甚至可能还更便宜。”
栗子说,“又是瞎扯,结婚是真情实意。”
“谁能保证呢?任何东西都是明码标价,只是有的时候你看不到那个价格罢了。”
我猜测,“看来你也被骗过,而是伤得不浅。”
薛勇笑了一声,“医生说我这病得再养一个月。也好,趁机歇歇。这几年到处跑,骗来骗去,换了无数个名字和身份,连我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到底是谁了。”
闲聊了几句,看他并不打算追究阿萤和我们的麻烦,便离开了。
第二天,我们顺路再去探望。还没走到病房,就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嘈杂声。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站在病房门口,薛勇手腕上多了一副冰冷的手铐。
带队的警察声音冷硬,“有人揭发你涉嫌多起诈骗,涉案金额过百万。跟我们走一趟。”
昨日的老太太张开双臂,死死挡在警察面前,激动地拦在前面,身子直打哆嗦,“你们抓错人了!小薛是好人,他比我亲儿子还孝顺!你们放开他!”
警察无奈,拿出厚厚一叠转账记录和立案文件,摊在老太太面前,“大娘,你看清楚,这是他用不同身份骗钱的证据。他到处行骗,您也是受害者!”
老太太看不懂那些文件,只是拼命摇头,死死抓着薛勇的衣角不肯松手。
栗子站在我身旁,看着这一幕,低声说,“你看她,像不像那些吸食鸦片成瘾,现在毒瘾发作、病入膏肓的人?”
我没有作声。
警察最终还是拉开了老太太,押着薛勇往楼下走。薛勇全程低着头,没有看老太太一眼。
警车开出医院大门,老太太迈着蹒跚的步子,在车尾气里踉跄着追赶,直到体力不支,跌坐在马路上,捂着脸哭了起来,“我可怜的儿啊,我可怜的小薛啊。”
我看着老太太佝偻而绝望的背影,心里觉得发闷。谎言固然可恨,但真相往往更加残忍。
我叹了口气,“但愿她能一直沉醉在吸食鸦片时,那短暂而轻松的幻觉里,就好了。”
走出医院,风刮得紧了。卷着地上的废纸和黄沙,打在脸上生疼。
我和栗子还没走到剧组驻地,就远远看见几辆警车,外围拉起了一圈黄色的警戒线。
几个穿着制服的人走过来,目光扫过我们,直接拦住了栗子。带头的警察一开口,就是苦谏市的口音,“你是栗子?跟我们走一趟。”
栗子愣住了,往后退了一步,“凭什么?我犯什么法了?”
警察掏出一张塑封的照片,举到她眼前,“这个人你认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