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的夜风夹杂着水草的腥气,我们一行人牵着通坎,缓慢地走在荒滩上。或许是同样的流亡命运拉近了彼此的距离,阿萤在漫长的夜行中,聊起了她的往事。
冰冷的星空像是过去的日光。
阿萤抬起头,看着通坎那庞大却显得有些佝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苦涩的怀念,“其实,以前我们马戏团也有一头大象的。那时候,马戏团的驯兽师是我的亲妹妹。我们俩,一个是天上飞的空中飞人,一个是地上指挥大象的驯兽师,曾经是这草台班子里最出风头的双子花。”
她的声音在风中变得有些飘忽,“我妹妹长得比我还要水灵,心气也高。后来,在一次县城的演出里,她爱上了一个来看戏的大学生。为了那份青涩懵懂的爱情,她就像中了邪一样,每个月都要省吃俭用,坐着绿皮火车千里迢迢地跑去那个大学生的城市,只为了能见上一面。她以为自己能像戏本里唱的那样,脱离这个烂泥潭,嫁给读书人过上体面的日子。”
阿萤的语气变得凄厉而嘲讽,“可谁能想到,那个看上去朴实无辜的大学生,骨子里不过是个自私的负心汉。他拿着我妹妹辛苦赚来的卖命钱,转头就在学校里谈了个高官子弟的城里女朋友,还嫌弃地骂我妹妹是个身上带着畜生臭味的戏子。我妹妹一时间想不通,也是为了报复他,决绝地从那个大学生的宿舍楼顶跳了下去,当场就断了气。”
卢岚听到后,嘟囔了句,“真是个狗东西!”
空气仿佛凝固了。我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塞了一把浸水的棉花,闷得透不过气来。
阿萤深吸了一口气,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大象是最通人性的。我妹妹死后,她饲养的那头大象从此郁郁寡欢,不仅绝食,连叫都不愿意叫一声。后来,它在路上生了一场重病,没熬过那个冬天,死在了颠簸的卡车车厢里。”
听到这里,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恐慌地看向走在旁边的通坎。
这几天,通坎的状态确实肉眼可见地差了下去。它走路的步伐越来越沉重,原本粗糙但坚韧的皮肤上,甚至出现了一些溃烂的斑块。马大夫给它连续打了三天的抗生素,可是一点作用都没有。现在的通坎,日日无精打采,它甚至抗拒白天的阳光,只要太阳一出来,它就焦躁地往树阴或桥洞底下躲,连最爱吃的野芭蕉也不碰了。任凭我和老莫怎么安抚它,都无济于事。
马大夫疲惫地捏着手里的空药瓶,唉声叹气地说,“真见鬼了,这药以前在动物园里一打就灵,怎么现在完全不起作用了?它这体温也不正常,我这几副破听诊器,根本听不出它肚子里到底有什么毛病。”
我看向阿萤,她在马戏团说不定有经验,“你帮忙看看呢?”
阿萤走上前,摸了摸通坎发烫的耳根,皱着眉头说,“通坎的岁数太大了。它以前在动物园里憋屈了那么多年,很多病症都是长久酿起来的慢性病,现在是一下子全发作了。普通的兽医和抗生素根本没用,它这种体型的巨兽,一定要做全面的X光、抽血和内脏检查,看看是不是哪里有了症状。”
老莫烦躁地抓着头发,“可是一般的兽医站哪里看得了大象?连个能让它站进去的仪器都没有!”
“去大城市的动物园。”阿萤果断地说,“只有那种省会级别的大型野生动物园,才有专门给猛兽和巨兽看病的大型医疗设备和专家。”
栗子担心地问,“可是我们该怎么将通坎带去大城市呢?”
卢岚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来说,“我去想办法弄辆大卡车。我们顺着国道往上游走,去霖州市。那里是沿江最大的城市之一。等在霖州把这头老象的病治好了,我们就直接一路往南开,带它去泰国。”
栗子问,“可你哪来的钱呢?”
卢岚从脖子上拽下根项链,“这是我妈去年送我的生日礼物,我卖了去租车。”
卢岚果然聪明,第二天,他不知道用什么手段,竟然真的从附近的一个物流园里租来了一辆宽敞的重型大卡车。我们将通坎艰难地安顿在铺满干草的车厢里,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上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