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里，送鸡蛋的主持人彻底成了这个江边小镇上的“顶流”。

他叫王勇，不仅每天准时在广场上送鸡蛋、送脸盆，还把“售后服务”做到了极致。哪家阿婆的屋顶漏雨了，他二话不说，挽起裤腿就爬上房顶去修；哪位奶奶家的旧洗衣机不转了、电饭煲短路了，他拿着螺丝刀三下五除二就能鼓捣好。干完活，他连一口水都不喝，抹抹头上的汗，笑呵呵地陪着老人们拉家常。

短短几天时间，他就像是全镇老太太们共同流落在外的亲孙子，走到哪儿都有人硬往他手里塞刚摘的黄瓜和自家烙的大饼。

相比之下，阿萤所在的马戏团就显得格外惨淡。

那天晚上，我们拿着阿萤给的免票，走进了镇外空地上的那个巨大的红白条纹大棚。棚子里冷冷清清，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年轻人和小孩子，一大半的塑料凳子都空着。

但在场上，当追光灯打下的那一刻，我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牢牢地吸住了。

阿萤穿着一身镶满亮片的紧身表演服，顺着两根鲜红的绸带腾空而起。她在半空中轻盈地翻滚、旋转，姿态优美得就像一只挣脱了所有束缚的飞鸟。她没有安全绳，每一个惊险的动作都扣人心弦。看着她在半空中那张自信而明媚的笑脸，我看得如痴如醉。这一刻的她，像个真正的仙女，和那个在日月象国里满身污泥、眼神狠厉的洗象奴，简直判若两人。我宁愿相信这才是她本该有的样子。

就在我看得出神时，一张可怖的脸突然凑到了我的旁边。

那是一个马戏团里的杂工，他的左半边脸有着严重的烧伤疤痕，五官扭曲在一起，看着让人头皮发麻。他递给我一瓶劣质啤酒，咧着残缺的嘴唇，露出一口黄牙，怪笑着说，“小兄弟，看直眼了吧？上面那个飞天仙女，好看吧？那是我老婆。”

我愣了一下，心里顿时涌起一股荒谬和反胃的感觉。

刚好这时，阿萤表演完一个段落，顺着绸带滑回后台。她大步走过来，一把夺过那男人手里的啤酒瓶，眼神冰冷地说，“张麻子，你再敢到处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谁是你老婆？别在这儿恶心人，滚去干你的活！”

毁了脸的怪男人也不生气，只是嘿嘿干笑了两声，阿萤看着他的背影，转头看到观众席上寥寥无几的人，眼神里的光瞬间黯淡了下来，嘟囔了句，“我曾经也风光无限，如今怎么了？”

第二天下午，小镇广场上依然人声鼎沸。

王勇正在台上热闹地搞着一波新的抽奖活动，台下的大妈们拿着抽奖券，激动得满脸红光。

一直因为没生意而憋了一肚子火的阿萤，终于按捺不住了，她愤怒地拨开人群，直接冲上了那个红地毯铺就的台子，一把夺过了王勇手里的大喇叭。

“大家别信他！他是个骗子！”阿萤指着王勇的鼻子，对着台下大声喊道，“阿婆们，你们醒醒吧！天上哪有平白无故掉馅饼的好事？他怎么可能天天自己掏腰包给你们送鸡蛋？他这么费尽心思地讨好你们，一定有他的图谋，等他开始收网的时候，骗的就是你们辛辛苦苦攒下的养老钱！”

阿萤原本以为这番仗义执言能点醒大家，可她完全低估了王勇这几天积攒下的人心。

台下安静了一秒，紧接着爆发出了猛烈的抗议声。几个平时最护着王勇的阿姨直接冲到台前，像护犊子一样把王勇挡在身后，指着阿萤破口大骂。

“你这小丫头片子胡说八道什么！”

“勇子是个好孩子，昨天还帮我修了屋顶，我不许你污蔑他！”

“就是，你们马戏团没人看，眼红人家勇子人气高是不是？”

面对群情激愤的大妈们，阿萤孤立无援，气得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王勇温和地拨开了挡在前面的大妈。他拿回麦克风，没有丝毫的慌张，反而坦荡地看着阿萤，又环视了一圈台下的观众。

“阿萤姑娘说得对。”王勇的声音透着一种诚恳的无奈，“我确实有图谋。我也从来没说过我是来做慈善的，我确确实实有东西想卖给大家。”

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他。

王勇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微微泛红，他声情并茂地说，“我不瞒大家。我曾经带着一家老小，在一个外地的床上用品厂打工。我们起早贪黑地干了一年，结果年底的时候，老板破产跑路了，欠了一屁股债，也欠了我们这些底层员工上百万的血汗钱！大家急得要跳楼，可是没办法，厂里没钱，只有堆积如山的被子。老板拿那些被子抵了我们的工资。”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哽咽了，“工友们连回家的路费都没有。我实在不忍心，就主动请缨，开着大卡车，拉着这些被子到处跑，我想帮大家把被子卖了，换点过年的活命钱。”

台下的大妈们听得入了迷，有的甚至跟着抹起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