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坎继续往前走,快走到岸堤溃口处的时候,水流湍急。在办公楼即将被淹没的屋顶上,我们又看到了死死抱着避雷针瑟瑟发抖的马大夫。通坎通人性地靠了过去,再次扬起鼻子,将大呼救命的马大夫也接到了宽阔的象背上。
就在我们以为通坎要在溃口处停下时,它却迎着凶猛的洪流,一脚踏进了深不见底的护城河主干道。
“抓紧了!”我嘶吼着,死死趴在通坎的背上。
奇迹发生了。这头我们以为衰老、连路都走不稳的陆地巨兽,一走进江水中,竟然像一座平稳的小岛,奇迹般地游了起来。庞大的身躯在水中浮沉,四条粗壮的腿在水下有力地划动着。
更让我们震撼的是,它并没有顺着这凶猛的江水往下游随波逐流,而是迎着恐怖的浪头,逆行而上,倔强地往上游游去!
大雨如注,江水咆哮,惊雷在我们的头顶狂暴地炸裂。
在这跌宕颠簸的逆流行进中,我死死抱着通坎的脖子,猛地抬起头看向那原本漆黑的苍穹。就在那一瞬间,厚重的乌云被残忍地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
在风雨交加的夜空深处,我好像看到了一轮巨大、妖冶的血红色月亮,正安静地挂在天际,散发着让人迷醉的微光。
可是当我低下头,看到老莫和马大夫冷静而迷茫地眼神,看着河两岸的灯景渐渐暗淡,我们正在和通坎一起,庄重地告别这个苦难的小城。
我并不在日月象国。
马大夫摸了摸通坎的耳朵说,“要是生在五百年前,通坎可能正披着金甲在接受万民跪拜。可现在呢?它只能在这个破烂动物园里,落得这么个无家可归的下场。”
栗子小声嘟囔,“听着怪瘆人的。我听说在印度,大象以前还用来踩死刑犯的头呢。”
马大夫点点头,“没错,那是行刑官。你知道的还不少!但在印度神话里,大象也是云的亲戚。它们是从搅拌乳海里诞生的,叫‘爱罗婆多’,掌管着天上的雨水。”
此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雷声轰鸣。
马大夫说,“听见没?这就是大象在天上行走的脚步声。今晚雨这么大,也许是天上的神象在哭,在召唤人间这些苦难的大象。”
我被他说得心里发堵。我看着通坎,双眼平静而坚毅,它奋力地向上游划去。老莫推了一把马大夫,“你喝多了,就会乱说话。”
我说,“马大夫,你说这世上就没有大象能好好活着的地方吗?就像以前那样,没有锁链,也不用打仗。”
马大夫沉默了,我以为他是醉得要睡着了,结果突然神秘兮兮地凑近我们,“有。当然有。我年轻时在中泰边境流浪,听一个瞎眼的老僧人说过。在印度和泰国交界的一片红色沙漠里,有一个地方,叫白月象国。”
白月象国?我听得全身一紧,难道他也知道这个地方。
栗子却好奇地问,“沙漠?大象不是喜欢水吗?沙漠里怎么活?”
马大夫摇晃着手指,“那不是普通的沙漠,那片沙漠是有灵性的。它是为了保护大象而存在的,风沙像墙一样,挡住了所有贪婪的人类。”
他闭上眼睛,仿佛置身于那片梦境中,“传说在那片沙漠的中心,有一片巨大的绿洲。那里没有动物园。无数宏伟的白色石柱高耸入云,宫殿是用万年不腐的兽骨堆砌。在那里,大象是国王,它们在满月的时候,会成群结队地在那些高耸的石桥上行走,对着月亮唱歌。那里的水是甜的,草是吃不完的。那里是大象最后的世外桃源。”
栗子笑道,“真是胡说八道,哪里有这么个地方。”
我抬头看着风雨中的那轮月亮,伴着雷电,月亮在惨白和血红反复切换,像上世纪日本的恐怖片。我看着身边的人影也在发抖模糊,像是黑白电视机信号不好,影像往来切换。
恍惚中卢岚变成在日月象国憩息时走来的少年,我看着他问,“你是谁?”
卢岚一脸茫然说,“我是卢岚啊。你是疯了吗?”
再转头,周遭安静下来,我手捧着少年递给我的那碗水,他对我回答,“我是巨象身边的象鼻书生。”
有人扯了扯我的手,“你怎么满头大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