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莫眯着眼睛看她，“你和旬生还年轻，不知道一份长久的工作意味着什么，即便再腐朽再不堪，也是在此刻当下能够讨来最合适的饭。”

栗子不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我递过杯子给老莫，他温暖一笑，给我倒了一杯。我辣辣地喝下去，“要不我们都去城北新开的KTV找个活计！”

几个人摇头，笑笑不说话，只有马大夫看着栗子说，“你去，恐怕要吃亏的。我和老莫都太老了，人家摆我们当活化石呢！只有博物馆适合我们！”

酒过三巡，众人都摇摇晃晃地散了。

我拎着扫帚准备离开，路过通坎的围栏时，原本沉默的通坎突然走到我面前，那双苍老而悲悯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喉咙里发出一种古怪、沉闷的震动，“乌勾，乌勾。”

我愣在原地，这声来自远古的召唤，让我有种奇怪的预感。还没等我想明白，通坎那粗壮的象鼻猛地一甩，一股温热的水流突然地喷了我一身。

我被呛得连连后退，酒精的后劲儿加上突如其来的冲击让我眼前一阵发黑。水流漫进眼睛里，又涩又辣，我狼狈地揉了半天，耳边却嗡嗡地传来一阵阵轰鸣之声，如晕眩般让我恶心，渐渐一种宏大、如同深海潮汐般的骨铃轰鸣，像在水底没忍住憋气，水压灌进头颅的窒息。

等我终于揉开了眼睛，眼前的景象让我彻底僵住了。

没有清冷的动物园。

我的鼻腔里充斥着一种甜腻而粘稠的异香——那是酒的味道。我正瘫坐在白玉石阶上，浑身湿透，浓烈的酒气从我的衣服里散发出来。

我转过头，是阿萤看着我，“你可总算醒了，这一身酒味儿，像腌过一样。”

我喘着粗气，脑子还处于混乱之中，“这是怎么回事？”

“还能是怎么回事？一头司律王象喝得兴起，喷了你一身的婆罗酒。看那边，多亏了咱们的熟人。”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安魂司的中央。伽罗林小雅正侧卧在一头体型庞大、甚至有些臃肿的司律王象的象牙上，她那身异域的纱衣在暗金色的酒气中流光溢彩。

而在她身边，那两位平日里清冷高傲、用次声波传达死亡神谕的盲贤大人，此刻正卑微地跪坐在白玉酒槽旁，手里举着由远古兽骨雕琢的巨大酒杯，谄媚地向伽罗点头示意。

安魂司内，无数容貌姣好的骨铃女正扭动着腰肢，听从伽罗的指令，将一坛坛暗红色的婆罗酒倒进象口。巨象们在酒精的麻痹下发出一阵阵满足、却又低沉的嘶鸣。

阿萤哼出一声讥讽，“看到了吗？伽罗不仅虏获了司律王象的宠爱，连那两个瞎了心的盲贤也被她手里婆罗酒给收买了。他们现在聚在这儿，与司律王象纵情作乐，不分昼夜。”

我走到伽罗面前，她傲慢地瞥了我一眼，“你是来给我谢恩吗？”

我问，“这酒到底是什么东西？你究竟是从蜃影之森的什么鬼地方弄来这种能荼毒神明的玩意儿？”

伽罗沉醉地低头，深深嗅了一口酒樽里的异香，“荼毒神明？不，这可不是毒药，这是迷人而芬芳的恩赐，供奉给神明舒展的活力之泉。”

伽罗优雅地晃动着酒樽，声音轻柔，“在我的故乡，蜃影之森的最深处，流传着一个鬼魅的传说。据说在千万年前，那里并不是什么森林，而是一片荒芜、铺满白色骨灰的死寂之地。直到有一天，天上坠落了一位高贵的神明。”

伽罗的眼神飘离，“那位神明并不是被杀死的，而是因为厌倦了清醒与理智，选择挖出了自己的心脏，从天上跳了下来。神明滚烫的金色神血，浸透了那片苍白的骨灰，从里面开出了一片漫无边际的、妖冶的极乐婆罗花海。”

她踩在跪着的两脚兽的脊背走下，“可是，那些婆罗花美丽却没有任何香味。为了让花朵拥有灵魂，森林里的魅妖们便残忍地引诱那些迷路的巨兽和贪婪的两脚兽进入花海。当那些猎物在花丛中陷入极致的极乐幻觉，自愿放弃抵抗，满足地笑着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他们灵魂深处蒸发出来的那些狂热的梦境与极致的贪念，就化作了婆罗花醉人的花粉。”

我不解，“幻觉？什么幻觉？”

“你闻到的这股迷人的芬芳，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酒香。那是千百年来，无数生物在极致的快乐中死去的叹息声。是那些腐烂的梦境，发酵出来的味道。”

婆罗酒的魔力异常恐怖。它不仅让那些原本就骄奢的司律王象彻底沉沦，甚至连那些从边境退下来、浑身布满恐怖伤疤的镇疆战象，也抵挡不住这能麻痹痛苦的琼浆。

但之后的几日内，我渐渐明白，神明的狂欢，就是两脚兽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