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高高在上的盲贤大人,虽然双眼被香灰白布死死蒙住,但我却能感觉到两道敏锐而极盛的怒火,瞬间刺穿了我的面纱!
那张脸庞此刻因为极度的厌恶而扭曲起来,她猛地站起身,宽大的白袍无风自动,指着我们三个人厉声怒喝,“愚蠢的洗象奴!你们以为披上一层死人的银纱,就能掩盖住骨子里那股低贱的臭味吗?还有你这老石匠,身上那股腐烂而卑微的执念,简直比巨象的粪便还要刺鼻!”
老莫并不害怕,满眼炙热,“求求盲贤大人,告诉我他的下落!我分明在英灵殿的看到了他的身影!”
盲贤大人指着他怒骂,“你们那可笑又卑劣的牵挂,竟敢妄图窥探神谕?来人!把这三个不知死活的两脚兽抓起来,扔进万丈深渊去喂食骨鹫!”
大殿两侧的拾骨禁卫拔出长矛,踩着沉重的步伐朝我们逼近。阿萤死死捏着我的手,老莫绝望地瘫倒在地,我抓着那串哑火的骨铃,看来今天注定要在这个荒诞的世界里粉身碎骨。
“轰隆——!!”
身后突然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整个忘川殿的白玉石板剧烈地摇晃起来,两脚兽们纷纷蹲下来捂着头,甚至连禁卫也一动不动。
所有人惊恐地回头。只见一头刚才喝下森女的琼枝玉液、昏昏欲睡的司律巨象,庞大的身躯竟然像一座崩塌的山峰般,直直地砸在了地上!它的长鼻疯狂地抽搐着,口中喷涌出大量混杂着紫红色液体和黑色内脏碎块的秽物,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后,彻底没了声息。
不知又压死了几个卑贱的两脚兽。
盲贤大人的身形猛地一晃,瞬间转向了大殿中央的森女们。她的怒火瞬间转移,“毒药!那是蜃影之森的毒药!这不是温柔多情的献礼,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暗杀!抓住她们!把这些森女全部抓起来!”
大殿瞬间陷入了混乱与血腥的癫狂,到处是摔倒和玻璃玉杯摔碎的声音。原本狂欢的忘川殿,变成了互相踩踏的修罗场。拾骨禁卫们顾不上我们,如同疯狗般扑向那些骑在白鹿上的森女,而剩下的巨象也昏昏沉沉,纷纷跟着倒下。
“跑!”阿萤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拽起我和呆滞的老莫,像三只在巨兽脚趾缝里求生的老鼠,拼了命地朝着大殿后方的暗道钻去。
我们在无星无月的黑暗中狂奔了不知道多久,直到那震耳欲聋的惨叫声被山风吹散,跌跌撞撞地滚进了一片极其隐蔽的青梅树林。
冷月下,这片树林里挂满了一个个熟透的青梅,散发着一股甜腻到腐败的气味。我们瘫倒在长满青苔的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老莫靠在一棵粗大的青梅树干上,双手捂着脸,发出了极其压抑的呜咽。
“老莫……”我撕下脸上的面纱,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你刚才说,你要找人?”
老莫抬起那张沾满泥污和泪水的脸,看着我,眼神极其空洞。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畸形的手,“我是个石匠,在这日月象国干了快一辈子。我的任务,就是在英灵殿的万象阁里,把那些巨象的历史和规矩,一锤一凿地刻在黑曜石碑上。可是,我每天晚上都会做同一个噩梦。那个梦里,总是有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在质问我为什么要抛下他……”
老莫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三十年前,在盲贤大人的规矩下,我心离了,被迫和我的亲生儿子分开了。我被带到山上刻石头,他被拾骨禁卫带走了。这三十年,我像是被挖空了心一样活着!可是就在前几天,我去英灵殿修补石碑的时候,我竟然在那口沉骨潭中,看到了我儿子的影子!”
我问,“你儿子的影子?”
老莫激动地抓住我的肩膀,“他还在!他一定还在日月象国的某个角落!他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他在水底看着我!我能感受到,他在向我求救!”
我浑身一震,反手死死抓住老莫的手臂,声音都在发抖,“我也在潭水里见到了我弟弟的影子!老莫,那水底影子的人到底该怎么找?”
老莫颓然地松开了手,痛苦地摇了摇头,“潭水是死的,影子是活的。我以为盲贤大人能听到观星神象的指示,能明白这世间日月运行的规律,我以为她能告诉我,可是他们哪里看得上我们的命。”
绝望像这片青梅林里的寒雾一样,将我们死死包裹。我怀着对弥生的思念和困惑,在这片充斥着腐败甜味的树林里,熬过了一个极其漫长而冰冷的夜晚。
直到第二天早上。
晨雾刚刚散去,几只食腐的乌鸦在青梅树的枝头发出沙哑的叫声。我被一阵极其细微的、踩碎落叶的“沙沙”声惊醒。
我猛地睁开眼,抓起地上的一块尖锐石头,警惕地看向树林深处。阿萤和老莫也被惊醒了,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迷雾中,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拨开挂满露水的枝丫,狼狈地走了出来。
当我看清那张脸时,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昨天夜里,在巨象半空中犹如神女般不可一世的霓女伽罗,现实生活中的林小雅。
此刻的她,身上那件流光溢彩的异域纱衣被荆棘撕成了破布条,浑身的宝石掉得一干二净,白皙的皮肤上满是泥污和血痕。她赤着脚,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像一只被猎犬逼入绝境的丧家之犬,惊恐万状地看着我们三个两脚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