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人都提进来,陛下亲自审问!”门边的小太监高喝一嗓子。
大内侍卫推推搡搡地将两名御医打扮之人押入殿内。
走在前面的正是侍御医胡青镝,他双手被反绑于身后,走路时左脚绊着右脚,神色惊惶。
垂头跟在他身后的,是一名身着深青宫袍、头梳双髻的女子,约莫十五六岁。
这女子进殿后刚抬起眼,便撞入宁楚宣森寒的眸子,吓得双膝一软,抖若筛糠地跪伏在地。
“走!”押人的侍卫低斥一声,将她拖至龙榻外的珠帘前。
谢音被两名太监虚扶着,垂首紧随其后。她虽未受绑缚,但面如死灰,显然受惊不小。
“谢尚宫。”宁楚宣轻扯嘴角,“怎的什么祸事都有你在?”
谢音张了张口,似想辩驳,最终却只低下头去,不发一言。
“这是何意?”月织头晕目眩,险些栽倒在榻上,“谢音也与下毒有干系?”
座屏后闪出一团白胖的身影。
安福全今日揽了这露脸邀功的好差事,早等得心痒难耐。见皇帝问及,他忙不迭碎步上前:“陛下且听奴婢道来!贼人歹毒非常,狡诈得很。奴婢这些时日衣不解带,掘地三尺,终于查得水落石出!”
“有话直说,莫卖关子。”宁楚宣语带不耐。
“得令。”安福全向宁楚宣欠了欠身,挥手示意,“把证物呈上来!”
一个小太监低头哈腰地端上托盘。盘中摆有一只满盛的玉盏,一根银针,与一包封签半开的残药。
“陛下,这是您驻跸宫外那些时日,所服汤药的药渣,本是按例封存于尚药局中。”安福全双手捧着那包东西,趋至龙榻前,给月织细看。
月织只闻见一缕淡淡的草药苦香,并未无异样:“怎么,是这里面验出了毒?”
“非也,非也。”安福全自得地笑起来,脸上布满褶子,“下面的人用银针逐包验过药渣,却未见变色。”
“好在,奴婢灵机一动,命人用这残渣熬煮汤水,这便验出毒来了!”
说着,他捻起银针,探入盏中药液。不过数息,针尖处已覆上一层灰翳。
月织打量着那银针,狐疑道:“寻常说,银针见毒即黑,这验出灰色,也能认作有毒?”
“陛下圣明,这便瞧出蹊跷来了。”安福全陪笑道,“寻常毒物遇银发黑,一验便知。可此毒藏于药渣之中,须得文火久熬,方能显现!奴婢问过尚药局的老药工,方才知晓其中要理:毒性越隐蔽,毒色便越淡。”
“阉竖,你这是信口雌黄,诬陷良臣!”胡青镝一听便急了,“老夫行医四十载,遍观古今医书,未曾听闻什么‘毒性隐蔽,毒色愈淡’!”
“反了你,这儿哪有你说话的份!”安福全拂尘一甩,怒目瞪他。
宁楚宣道:“臣府中,陛下每用药……皆有人试毒。那些试毒之人,这几日都康健如常。臣、以为,毒不在药中……”
月织斜眼去看宁楚宣,发现她垂落在椅侧的手指不住地轻颤。
“宁大都督,你可要趴下歇息一会?”月织撇了撇嘴,“朕瞧你连话都说不利索,好似要晕过去了。”
“无碍。”宁楚宣面无波澜,将那只发颤的手悄然收进袖中。
好心当成驴肝肺,疼死你个嘴硬的!
月织翻着白眼,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医女打扮之人:“药渣里有没有毒暂且不论。药是胡青镝煎的,与这女娘有何干系?”
“回陛下,这丫头名叫白芨,在尚药局任医佐,是胡御医的徒弟。例存药渣的封签上,便是她画押签名。”安福全答道。
唤做白芨的女子闻此言,瘫软在地,哭辩道:“陛下饶命,奴婢冤枉!药材都是从库里领的,奴婢只是跑腿录案,实在不知毒从何来!”
“那,谢音又是怎么一回事?”月织的目光落在珠帘外,谢音正眼角通红,抖得比宁楚宣还厉害。
安福全一挥拂尘,嘴角垮了下来:“陛下,这正是奴婢的为难之处呐!”
“这白芨年岁轻轻,出身低微,原是够不上尚药局的,奴婢觉着奇怪,便顺着她往上查。这一查,就发觉是谢尚宫越过层层铨选,破格叫她当上了医佐。”
“陛下明鉴!”谢音伏下身子,膝行至龙榻前,“奴婢提拔白芨,全因她刻苦用功,勤勉好学,将数朝医典倒背如流,是修习医术的好苗子。”
月织正欲摆手说“朕自然信你”,便见谢音再次凄然下拜。
“若白芨当真是毒害陛下之人,谢音愿以死谢罪。”
“不——陛下!”
听闻此言,白芨仿佛失了魂魄,手脚并用地扑向珠帘内。
“是奴婢该死!不要牵连谢尚宫!”
两旁的太监立刻把她拖回原处,一左一右牢牢按住她的两肩:“大胆奴婢,安敢冲撞陛下!”
月织揉着额心,对这出闹剧甚感无语。
且不说为何宁府试药之人依旧活蹦乱跳,也不论银针蒙灰到底算不算毒。
真要谋害皇帝的,哪个会将罪证老老实实交还入库,还签上自己的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