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撑着一把素色的伞,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白茶花卷着夏日的雨露,透过树影斑驳,遥遥的隔着人群落下来。
是前所未有的安定。
一如许多年之前,刚失去所有的她看向角落里款款走到人群焦点的影子。
在所有讥笑的,虚伪的,袖手旁观的,怕惹麻烦上身的所有人中,女人举着一把素净的伞,唇边的笑温柔缠绵。
她说,要不要跟她走,她会养着她。
时怜当然不会知道,那一年她的那句话,接住了怎么样一颗惶恐不安的心脏。
胸口悸动的肿胀太浓烈,居然让一向会察言观色的人忽视了对方冰凉的表情,急切走上前把女人拥入怀里的时候,靳许依赖的把头埋到她的颈窝处,声音带了点委屈和撒娇。
“姐姐,你迟到了,成人礼都结束了。”
“嗯。”
好冷漠的话,靳许怔了一下,拥着时怜的手臂有一瞬间的颤抖,然后极快被压下,她下意识岔开话题。
“对面有一家很好吃的轻食自选餐,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不去了,回家吧。”
女人挣开她的手,举着伞率先往前走,靳许太阳穴刺疼了几秒,有一瞬间的恍惚和不知所措。
她视线的尽头,红酒色衬衫的,身形修长的女人替时怜收了伞,很绅士的打开后座。
女人腕骨处有一只靳许不认识的机械表,上面镶嵌了红色细钻。
靳许在女人略带了点敌意的眼神中,沉默又强硬的坐上了后座,在时怜身旁,小心的往她那里挪。
车内冷空气开得很足,女人贴心的给时怜递了一条毛毯,时怜弯唇轻声道谢,温温柔柔的,是对同等人特有的语调。
靳许往她那边挪的动作停了。
她低头,看自己去年冬天冻裂还没有养好的手,看自己洗得发白的校服,和校服上唯一一只有色彩的兔子。
怎么办呢?
她和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靳许甚至都不认识这辆车的牌子,她什么都没有。她的一切都买不回来时怜身上那条昂贵的毯子。
时怜闭着眼睛,感受到身侧蠢蠢欲动的信息素停了几秒,而后又悄悄的,以更加脆弱更加惶恐的形状把她包裹住,一缕一缕环住她的腰。
她还是会心软,她明明不准备过来的。她记得几个小时前,木芸对她说了好多。
窗帘遮住外面透过来的光,沙发上的女人把整个人都陷了进去,腰腹柔软的塌了一小块,勾住极其诱人的曲线。
本来被泡在莫名情绪里的心脏被木芸口中的“心软”“重蹈覆辙”“少年人莫名其妙的依赖”打得粉碎。
对啊,她本来是不理解的,她本来是不应该理解的。
她养着靳许,仅仅只是因为她需要一个让自己记得耻辱和痛苦的工具,那她为什么要悉心照顾她了呢?
时怜不恨了吗?时怜忘记了妈妈死去时候干枯瘦弱的手臂了吗?明明妈妈是那么漂亮那么爱美的人。
靳许的爱,亲密,依赖,都来的太刻意了,哪怕时怜羞辱她,哪怕时怜忽视靳许的所有需求和痛苦,哪怕靳许的痛苦有那么多来自时怜。
她还是对她亲密。
还是用那么温柔,那么依赖的目光看着她,仿佛只要时怜想,靳许就可以交出她的一切。
她怎么可以心软。
她怎么可以什么都忘掉了。
在无休止的沉默挣扎中,她像溺水的人类,被无助和惶恐弄得粉碎自顾不暇。
这个时候,一直看着她的木芸向她抛了一根藤蔓,她慌不择路的抓住这唯一救命稻草。
女人的声音被压的很轻很低,似乎给了她足够的尊重和考虑时间。
“时怜,放过自己吧,也放过靳许,她只是个孩子啊,如果她做错了什么,那这几年的报应也足够她偿还了,她自己也什么都不剩,对吗?”
“靳许也很痛苦吧,给她一笔钱,让她离开吧,她不是去年除夕那晚就成年了吗?”
心脏被一股莫名的疼痛席卷,她不安的看向木芸,无助的像刚离开母亲的幼兽。
靳许……是在去年除夕那晚,是在医院的那晚成年的吗。
十八岁啊,可细想那一天,时怜什么都想不起来,她只记得自己十八岁的时候,金碧辉煌的城堡中央摆放着十层的蛋糕,酒杯觥筹交错,四处可见长桌上自助食物。
所有人都很重视她,那时候,十八岁的时怜被所有人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