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这个时节总多雨,连绵细腻的小雨从巷口的屋檐滴落,到布满灰尘的土壤里,把周围玻璃瓶碎片上的血液冲干净。
碎片边沿,是一只修长白皙的,被玻璃嵌入的手指,在月光下,像碎了的玉。
蓝白校服的少女挣扎抬起那双浓墨漆黑的眼睛,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撑着伞,遥遥看过来的女人身上。
她的整个身体因为疼痛而隐约颤栗,呼吸中充斥着血液的腥味。
疼,整个身体,整个骨骼都在疼。
她好像起不来了。
干脆就靠在小巷的墙壁边,一边缓着气息,一边在想,时怜会不会过来扶她一把。
毕竟是收养关系。
时怜再恨她,也要让她先活下去吧。
但很可惜,那个窈窕的影子只轻飘飘的在她这里停了一会儿,就转身回到了身后斑驳的路灯下。
于是她闭着眼睛,像往常无数次一个人的夜晚里一样,等身体适应疼痛,等自己可以慢慢的起身走回去。
缓神的间隙,靳许一只手按在伤口上,不自觉出神。
时怜最近好奇怪,知道她会被打就撑着伞来接她,却只站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好像只是想看看她有多狼狈。
像是一只矜贵的猫咪每天探头过来看她死没死,确认她死不了之后才安心离开。
有点可爱,真不知道要是她哪一天真的被打死了,女人会是什么样子的表情。
她想,如果时怜那么恨的人不是她就好了。
一瘸一拐站起来路过炒粉摊子的时候,她还好心情的给时怜买了一碗炒粉带了回去。
走了几步回头,给自己也炒了一碗。
炒粉店老板见多了她受伤的样子,只轻轻瞟了她一眼,也没有多问,怕惹麻烦上身。
靳许是个话多的人,但也知道自己被盯上,这个时候老板肯卖给她吃的就不错了,于是乖乖巧巧坐在那里,没有和他搭话。
两份炒粉提回家的时候还是热的,靳许用洗的发白的校服把它们包裹着,自己淋了一身的雨露回来,一进门就被舒适的暖光包裹,她舒适的眯了下眼睛,像某种大型犬科动物回到了安全区的松懈。
已经洗过澡的女人穿着真丝睡袍,懒散靠在沙发上,抬起一双湿漉的眼睛看过去,目光在触及她从校服里拿出来的两碗炒粉时不自然的偏了一下。
她最近在筹备演唱会,经纪人有让她注意身材。
偏偏有一次晚上吃菜叶子被靳许看到,从那天开始,这人每天晚上都会用不知道从哪里打工赚回来的钱给她带点东西。
有时候是个包子,被浑身脏兮兮的人捧在手心的袋子里,干干净净的,有时候是个面包,塑料袋看起来就甜腻廉价。
这是第一次带一碗完完整整的炒粉回来,还是两份,好像要和她一起吃的样子。
明明刚刚还在巷子里奄奄一息的看她。
靳许怎么吃得下去的。
规规矩矩去洗了手,把表面一点鲜血洗掉,裴昭搬了个凳子坐在沙发前的茶几上,把其中一份炒粉打开放到时怜面前,另一份分出一半留给明天,自己在剩下半份里咬了一大口。
那双好看的小狗眼又一次满足的亮起来,好像是吃到了多好吃的东西,好像只要吃饱了,就算手指还在流血,指尖伤口被雨水泡的发白都没有关系。
时怜偏过头,被月光冻过一样的声音落下。
“滚出去吃。”
还在准备吃下一口的小孩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垂下眼睛,乖巧的搬凳子到了阳台边。
她没有开灯,只借着月光看清碗里不多的食物,一口一口把腮帮子塞的满满的,然后再很认真的嚼。
时怜没有动桌子上的炒粉。
在往常无数个夜晚,靳许给她带回来的所有吃的,她都会丢入垃圾桶里,她像是看不清女孩笑容下藏着的几分窘迫。
蓝色校服里包裹的东西逐渐从馒头变成包子再到面包炒粉,价格一点点昂贵。
其实不是价格的原因,她只是因为维持身材,什么都不能吃,但这些她不会跟靳许讲。
没有理由,没有必要,也不重要。
反正第二天,她丢入垃圾桶里的食物会被饿急了的孩子捡起来,擦干净再带到学校里吃掉。
按照靳许兼职的收入水平,那些她没有吃的,在她眼里算嫌弃的东西,应该就是她第二天唯一能够果腹的食物。
时怜的视角从时尚杂志上挪开,不可控制的又落在了在走廊里吃得好小声的小孩身上,落在她随意搭在潮湿短袖的旧校服上。
她记得那天把靳许从墓地里捡回来的时候,才半大少女灰白的脸色,她一言不发的,好像一瞬之间,属于这个年纪的少年气被压得粉碎。
她的身上还穿着从学校赶过来时没有换的校服,崭新的,被洗得干净,校服袖口还被画了一只睡在萝卜堆里的小兔。
是被养得很好的样子。
这么想着,她忽然嗤笑一声,原本怜悯的琥珀色眸子里极快略过一丝嘲讽,靳慕这种自私利己虚伪至极的人,能够让她真心相待的,恐怕只有这个像极了她的孩子吧?
那如果她把这个孩子——这个她藏着掖着好好保护着的,到死才露面的孩子带走,看着她迫于生存的压力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是不是能让靳慕到死都不能安生。
但出乎预料,靳许只难过了不到一天。
第二天的时候,原本连话都说得颤抖的人就会笑眯眯的喊她姐姐,关心她因为吃不下去饭隐约作疼像胃,还跑了很远给她买城北那家店的粥。
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