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一直沉默地站在人群后方,观察着这间灯笼铺,观察着那个盲眼匠人——在他偶尔侧头时,能看到他浑浊无光、如同蒙着一层白翳的眼球。
她的目光掠过墙壁上那些灯笼,最后落在匠人手边一个尚未完工、但骨架格外精巧的小小灯笼上。
然后,她想起了档案室里,那张属于“妹妹”的档案。
照片上女孩天真无邪的笑容,以及档案文字记录中,提及的“惯常哼唱童谣”的细节。那段她毫无印象,却仿佛刻在某个灵魂深处的旋律……
一种莫名的冲动,或者说是一种基于判断的直觉,让她微微吸了一口气。
在其他人或焦躁或绝望的嘈杂声中,苏晚轻轻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搜寻自己的记忆,而是将意识沉入那片关于“妹妹”的迷雾之中。那档案上的文字描述,那张照片带来的微妙共鸣……一个模糊的、轻快的调子,仿佛穿透了时空的壁垒,在她脑海中悄然响起。
她睁开了眼,红唇微启。
一段空灵而略带稚嫩的童谣,从她喉间流淌而出。调子很简单,歌词含糊不清,仿佛蒙着岁月的尘埃,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人心的力量。
“月娘娘,挂梢头,照得小河清悠悠……”
“阿姐笑,阿妹闹,手拉手儿桥下走……”
“纸船儿,飘呀飘,带上心愿远游游……”
她的声音并不算特别优美,甚至因为对旋律的生疏而略显滞涩。但这歌声响起的瞬间,整个灯笼铺内,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墙壁上、桌台上,所有静止的白纸灯笼,无风自动,开始轻微地、有节奏地摇晃起来,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应和。
背对着众人的盲眼匠人,那一直稳健操作着竹篾的双手,猛地一颤,一根细篾“啪”地断裂。
他佝偻的背影瞬间僵直。
苏晚没有停下,她遵循着脑海中那断续的指引,继续哼唱着那残缺的、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歌谣。
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把钥匙,在试图开启一扇被遗忘的门。
当哼唱到某一段落,歌词似乎涉及了“夜昙”、“河水”等模糊字眼时——
“呜……”
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从匠人喉咙里迸发出来。
他猛地转过身,那张布满深深皱纹、双眼空洞的脸正对着苏晚的方向。
浑浊的泪水,毫无预兆地从他那双盲眼中汹涌而出,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滴在手中的竹篾和宣纸上,晕开深色的湿痕。
他看不见,但他仿佛“听”到了某种刻骨铭心的东西。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墙壁上那盏骨架最为精巧、尚未糊纸的小小灯笼,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拿…拿去……快走!”
那盏小灯笼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轻飘飘地飞起,落在了苏晚伸出的手中。
灯笼入手冰凉,竹骨细腻,蕴含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苏晚握紧了灯笼,歌声戛然而止。
她看着那个痛哭流涕、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盲眼老人,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了然的精光。
这童谣,果然不仅仅是妹妹的印记那么简单。
她没有道谢,也没有多问一句,只是握紧了到手的灯笼,转身,对着目瞪口呆的其他人平静地说了一句:“走。”
昏黄的灯光下,盲眼匠人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肩膀剧烈耸动,无声的痛哭在这寂静的灯笼铺里回荡,为这诡异的夜昙镇,更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悲怆与神秘。
而苏晚手中那盏小小的、尚未糊纸的灯笼骨架,在走出铺门、融入外面灰暗天光的刹那,内部自动燃起了一簇豆大的、稳定而温暖的光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