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好似晴了。
今晨破晓,阴沉了多日的天色透出一丝湛蓝,到了正午之时,云后的灿阳攀上了天幕。
然而,对于运送赈灾量的车队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利好的消息。
前些日子积得厚厚的雪都在暖阳的照耀下逐渐化作泥淖,路面湿滑,更难行走。
车夫拖着一车粥饭,举步维艰,脚下一滑便连人带车摔进一个泥沟中。车子从侧面翻过去,盛饭的木桶盖子脱落,里头的干粮都落在地上。
周遭的难民们饿急了,顾不得脏,只顾上前疯抢。
云栖梧在另一处粥棚正忙得头脚倒悬,听了这边的响动,又匆匆赶来,带着属下们给难民们每人分了一碗粥,别叫他们噎到了。
寒冬腊月天,云栖梧额上满是汗珠。这才没几日,人也轻减了一圈。
费肖义手中捧着一精美的食盒,从远处走来。见了云栖梧,先是恭敬作礼。
“长公主殿下,您也该用膳了,这是大王亲自叫臣送来的。”
云栖梧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百姓饥肠辘辘,我如何能在此食珍馐饮美酒。替我谢过你们大王的好意,把东西拿回去吧。”
费肖义低头,没多言语,收回手中的食盒,递给身后内侍,转而又接过一个其貌不扬的布袋,展开来,里头是一个和百姓们一样的糙面馒头,只是单独包着,洁净许多。
“大王料到长公主或许不肯独享佳肴,特地准备了这个。”
云栖梧半晌没说话,心里却是有些触动的。
她接过,只道了句多谢,便转身到一旁坐下食用。她也是饿急了,此刻却保持着公主的仪态,小口小口咀嚼着。
村子里那些曾笑话她推行农耕之事的百姓,如今瞧着她为了不相干的人们奔忙,甚至抛弃锦衣玉食与他们吃着同样的饭菜,无一不动容的。
一位老者上前,对着长公主遥遥一拜。
“殿下,您就是燕国的福星。若王公贵戚皆如殿下这般爱民如子,事事亲力亲为,天下百姓有福了!”
云栖梧微笑着点点头。只见那老者身后,又渐渐涌上一众人,他们围作一圈,皆向云栖梧弯身作拜礼。
云栖梧宠辱不惊,只叫他们起身。
不远处,费肖义目睹着这一切,嘴角又勾起阴恻恻的笑意来。
*
为了安置难民,云栖梧奔走了好几日。这期间谢无咎也不安生,晋国那边听说燕国乍遇天灾,正举全国之力抗灾,来了个趁火打劫,在两国边境处打了一小仗。
裴笃如今把持着晋国朝政,丝毫不在意还有个尊贵无双的长公主在敌方手中,在他看来,若是燕王一怒之下牵连她,倒省得自己除去这个大麻烦。
顾成毅气得跳脚,在大殿里来回踱步,口中振振有词:“大王,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无论如何,除夕之前,要将长公主安然送回晋国!”
谢无咎扶额靠在书桌上,深思道:“你以为如今,要送她安然回去,是件易事?”
顾成毅恨铁不成钢地深深叹了口气。
“大王,臣早就说过,长公主是明君,与她交手,凡事摊在明面上,我们燕国还是有立足之地的。大王偏要反其道而行之,任那裴家老儿坐拥天下,如今这局面,难道是大王想看到的吗?”
谢无咎无话可说,他近日总是想起自己在晋国的那些岁月。为什么,那明明是他最屈辱、最卑微的时光,如今他什么都有了,又何必又对那般苦的日子念念不忘?
他沉默了好久,沉声开口:“舅舅,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把她带到这里吗?”
顾成毅没说话,叹了口气,听他续言。
“我只是想证明,曾经她能给我的,我也都能给她。我也想尝尝,被人需要着,是什么滋味。”
他用极平淡、冷清的语气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他本以为很难的,却似乎,也没那么难。
“可她就是不需要我。无论她走到哪里,都是耀眼的明月。她满心想着怎么照耀众生,可是为何,就不能照照我?”
说完这话,谢无咎陷入一种无尽的悲伤情愫中,这种悲痛几乎淹没了他。他知道的,无论他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成为如她一般的君主,因为他心里有个黑漆漆的洞,怎么填也填不满。他没有光,怎么能像她一样照耀别人?
可若是她分给他一丝光芒,或许他就能被点亮一些。他心里升起一丝希望,可又很快地被浇灭。
不,如果她分给他一丝光亮,他就会想要得到更多。
他高大的身躯以一种蜷缩的姿势窝在书桌一角,像个湿漉漉的受伤野兽。
顾成毅看着他无助的样子,心里怎不痛心,可他不善言辞,怎么都说不出劝慰的话来。
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对这个可怜的孩子太过残忍。一个从小没有父母怜爱、遭人唾弃的孩子,在他耳提面命的教导下,背负上深重的仇恨,甚至不惜斩断得来不易的情缘,就为了坐在这个他或许根本不喜欢的位置上。
真的值得吗?
大殿里陷入沉寂,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地推门而入。他一个不当心,绊倒在地,头上的帷帽应声落地,他甚至顾不上做出一个痛苦的表情,便从喉咙中颤抖着发出声音:
“大王,霜落村出了疫情,来势汹汹,长公主,长公主她······”
“长公主如何?”谢无咎猛地起身。
小内侍支支吾吾。
“长公主······长公主染了病,如今高烧不退。费大人派人传话回来,叫大王尽快拿个章程。”
他将头重重磕在地上,生怕眼前人迁怒于自己。
谢无咎愣了片刻,他眼前一片昏黑,只仿若天旋地转、如梦似幻。
他摇晃了几下,终于站定。
“孤要去霜落村,备马。”
“不可啊,大王!”顾成毅几乎是从座上弹跳起来,死死抓住谢无咎的衣摆,“大王!你是一国之君,不能有任何闪失!”
谢无咎用哀痛的神情看向他,他仿佛一瞬间想明白了什么事,他用力掰开舅舅的手。
“舅舅,燕国有你,有青舟,有无数将士守护。比之明君,侄儿更想,先做一回自己。”
他头也不回,颇为决绝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