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咎抚摸着涩胚山水纹瓷杯上有颗粒感的纹路,对着下首垂首而立的臣僚突然开口,问了这么一句:
“爱卿,你见过这么大的雪吗?”
费肖义单薄的身形静立在下方,双拳合握于胸前,恭敬地弯了身子。
“回大王,二十多年前似是亦有过这么一场雪,那时臣不过少年,记不清究竟是何般情形。”
谢无咎手上动作一顿,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接着道:“爱卿可信天道?若天真当有道,如今可是在惩戒孤?”
费肖义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只是一笑。
“大王信臣便信,大王不信臣便不信。臣蒙大王恩典捡回一条命,臣毕生鞠躬尽瘁报答大王。”
这王臣二人只顾打着哑谜,绕着弯子说话。
燕国臣属中有一传言,称王上与这姓费的有一共通处——都有些阴恻恻的气质。因而人们猜测,谢无咎如此宠信他,也是因为从他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因而惺惺相惜。
谢无咎这回却难得直接了一次。
“孤竟不知你如此忠心,忠心到擅自给孤下药,引诱孤与晋国公主行逾矩之事。”
他终于提起那一夜,他与崔子衿双双被算计的那一夜。要知道,在这宫里,能无声无息了结了一个宫人的,恐怕没几个人。而在内侍中颇具信望的费肖义,必然是其中一位。
费肖义自然不会承认,这在他意料之中。然而他如此坦荡,毫无畏惧,却在他意料之外。
“臣不知大王在说什么。”他未曾辩解,只简单答了一句。
谢无咎眉头轻皱,顺势靠在椅背上,眼神中多了些许不耐。
“孤这些年来,是不是过于纵着你了?”
费肖义也不知哪里来的虎胆,仍然是不为所动。他轻笑了一声,颇为优雅地撑开长衣下摆,款款跪于面前,眼神玩味,姿态却颇为恭敬。
“大王曾救臣于水火,臣曾助大王一臂之力,臣以为大王与臣之间的信任,无人能及。大王只肖知道,臣一心一意,只为大王,只为燕国。臣所行一切,皆与顾大人一样,只为匡扶大王。”
他的话说得十分漂亮,难得的是不夹杂一丝恐惧与心虚。
谢无咎注视着他,久久不能得出定论。故而,他转向了另一件事。
“给霜落村百姓的救济,你昧下了多少?”
“一半。一分一厘,全将付与军饷。所谓匀田之策,实则是放甲归田,臣以为不妥。”他答得堂堂正正。
“不妥为何不来与孤上谏,缘何擅自盘剥百姓?”谢无咎步步紧逼。
“臣无奈,大王身侧有智者,自然听不进臣的劝谏。”
智者?何为智者?在费肖义看来,云栖梧一言一行皆为保全晋国,为自己人谋利,此为智者。而他家大王,一心替旁人做嫁衣,是个十足的蠢货。
谢无咎攥起拳,想反驳,又似乎无话可说。
半晌,他发了通牒。
“孤私库仍有余粮,你先去支取援助建粥棚之事。这件事办不好,你擅自挪用赈灾粮一事,还有欺君之罪,孤一并清算。”
这话无疑是最后的警告,于是费肖义领了命。
他走出门去,一言不发,往刑部大牢去,一路畅通。
费九并不关在宫中慎刑司内,因他犯的是国法,而非单单是某个主子的忌讳。
费肖义下到深深的地牢中,站在禁锢住费九的一方铁笼前。
费九身上并没什么伤,想来还没用刑,就已吓得全数招供出来。
“不中用。”
费肖义闷声道。这次他没像往常那般夹着嗓子温声细语地说话,反而恢复了如正常男子一般低沉的嗓音。
没有人生来就是太监,他成为一个宦官,不过七年。
七年前他成了一个阉人,屈辱地从东宫被驱逐。
他做了太子那么多年的幕僚,陪着他与大王子缠斗了那么多年,眼看着大王子贸然出兵赵国身死沙场,眼看着他的主子要成龙卧凤,而他将位极人臣。可就在这时,与他的旧主决裂。
他不甘,他出自寒门,在贫困中苦苦挣扎了那么久,怎能背负如此屈辱告降?
于是他把目光投向那在南方韬光养晦的六王子,天师不是说他能掀起一番风云吗?而他,是唯一能帮他添一把火的人。
他如此聪慧地参透了他与顾成毅的计划,如此恰到好处地将他们推上了这条成王之路。
而现在,他站在阴暗无边的地牢中,面对着禁不住一点拷打就出卖自己的庸仆,神色冷得骇人。
“真是没根没骨的东西。”他嫌恶地看向眼前人。
费九瘫倒在铺了些杂草的潮湿地面上,双眼无神地微睁着。他已经万念俱灰,横竖是活不成了,不如死得痛快些。
他冷笑一声。
“大人笑话徒儿,可大人自个儿不也是男不男女不女、人不人鬼不鬼吗?我的日子到头了,大人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往后的日子吧。”
费肖义踱步入囚房内,不声不响,随即一脚踩在费九胸口,用力压下去。费九被憋得喘不过气来,一口涌出鲜血,染红了费肖义勾勒了一圈金线的深紫色鞋面,洇成一片暗红色。
费肖义微微皱了皱眉头,收回自己的脚。
他道:“你也配称我的徒弟,想当年在东宫的那些日子,你这般人怕是给我提鞋都不配。”
费九近乎癫狂地笑出声。
“大人啊,我以为您都忘了,当初在东宫,你靠收拢阉人提升威望,想想我们这些阉人,可帮了您多少忙啊!您有多瞧不上,却没想到自己也有一日会落得和我们一样的光景吧!哈哈哈······”
“太子厌弃你,如今大王也疑心你。别人称你一句大人,你真当自己能名垂青史吗?你不过是个奴才罢了,和我们这些人又有什么差别?”
费肖义面露愠色:“你闭嘴!”
他黑压压的鞋底像深渊一般袭来。
一地狼藉,了结了费九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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