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奴努努嘴,小声道:“我看也不见得,说不准······”
“住嘴!”韩修齐厉声一呵,一屋子的人都瞬间噤了声。
那家奴也醒转过来,自己这张嘴可是触了主子的逆鳞,连声请罪,不敢再多嘴一句。
“罢了,都下去歇着吧。我这里不需人伺候。”韩修齐屏退了众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心乱如麻,忧心她寄人篱下过得艰难,亦忧心她过得太好······不愿再回到他身边,叫他连远远看着她的资格都失了。
这想法如心魔在头脑里转了一夜,叫他彻夜无眠。他揉揉眼下乌青,高束发冠,撑出往日那清风朗月的挺拔样貌来。
前日他已向赵国皇帝递了私帖,因非过了明面的公事拜会,今日,他将随同采买的宫人一起进宫去。
在他二十多载的生涯中,从来都是堂堂正正入宫,今日却为有求于人,不得不低了头。
今日清晨雨停,天边挂上大大一道虹光,韩修齐踩着深一脚浅一脚的水坑,从御膳房一路绕转至皇帝书房。
屋里炭火不旺,配上古朴的陈设,显得些许冷清。屋内无人,领路的太监道:“公子请在此处稍候,朝会刚歇,陛下还要去更衣。”
韩修齐被安抚着坐下,心里有些不适应。与向晋国称臣的燕国不同,赵国自起义以来便坚守着自成一派的主张,这些年来与晋国虽有互市,可从未提过一次归附正统。
当然,这二十年来晋国内乱,真假晋国都说不清,更遑论收复故土。
过了好一阵时辰,赵鸿儒姗姗来迟。
他已是古稀之年,头发已然灰白,自外而入时步伐却还算稳健。韩修齐起身行了一个揖礼,他实在不愿跪拜。所幸赵鸿儒并未挑此礼节,示意他起身。
韩修齐还是第一次见这位传闻中的反贼,只见他双眉紧锁、板着面孔直愣愣盯着他看。
韩修齐略低了头,拱手道:“见过陛下。”
赵鸿儒摆摆手,声音低沉:“不必勉强,有什么话便直说吧。”
韩修齐抬起头,倒是未料到他如此直接。
赵鸿儒往书房正座的椅子一坐,示意叫他也坐,一边道:“若不是遇到棘手之事,你必不会来此。”
“陛下明鉴,长公主的确遇到一些麻烦。”韩修齐轻咬下唇,下定决心脱口而出,“晋赵两国多年相安,虽主张不同,却也未有征战。长公主如今被囚于燕王宫,无奈之下才叨扰您,请求您相助。”
赵鸿儒老态龙钟的脸上沟壑纵横,仿似历经过太多日晒风浪。此刻皱起眉头,更显得严肃。
“哦?晋国兵强马壮,我想同那燕王小子谈个条件放个人并不难吧?”
韩修齐左右为难,再多说下去,晋国朝堂那些龃龉就瞒不住。家丑不可外扬,万一赵国动了趁火打劫的歹心该如何好。
赵鸿儒直勾勾盯着他,将他的犹疑尽收眼底,半晌道:“你同你祖父一样,不信任我的为人。”
韩修齐抬眸,未曾料想他竟会这般应答。
他作揖道:“陛下恕罪,并非晚辈存心猜忌,只是事关国之大事,不得不慎重。”
赵鸿儒总算展颜些许,娓娓道来:“多年前平帝朝时,我遭奸人构陷,流放途中险些殒命。途径雁城,是当时的怀王救了我,我才得以平反。那时你们这位长公主,尚且是襁褓里的娃娃。”
“他待我有恩,这份情,我闭眼前,定是要还给他的。”
赵鸿儒话说得至诚,韩修齐终也动容。山河飘摇几十载,许久未听过如此澄澈的故事了。
韩修齐垂首道:“不瞒您说,长公主如今境遇,可谓腹背受敌。外有昔日旧友追仇穷追不舍,内有权臣当道虚与委蛇,满腔胸怀抱负何处施展?”
他深叹一口气,心中苦涩,这何尝不是他自个儿的困境。
赵鸿儒沉思片刻,摇了摇头。
“这件事我恐怕爱莫能助。不为其他,我已与晋国割席,不愿再染指你们晋国内斗,你们那位司马我有所耳闻,我奈何不了他。”
韩修齐面上持着君子的端方,实则心焦不已,语气也紧了几分:“陛下这是何意,既要报恩,又岂能激流勇退?”
“我未说要退,只是无能为力。你若有周全之策,一应辎重、人力,我皆可应下,可要我赵国出面,去做调停人,定是不成的。”
韩修齐嘴唇微张,却也无话可说。这事实在犯了难,可要说赵鸿儒的主张也实在无可指摘。
她叫他来搬这个救兵,他竟连这份差事都办不好吗?他自诩要护着她,要做她的臂膀,撑着她开创她梦寐以求的太平盛世,如今才走到哪里,竟就败下阵来!
韩修齐敛目,眼神中是从未有过的失神。
大监缓缓步入,打破了这份持久的寂静。
“陛下,宫门外有人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