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门完全打开了。
江断雪余光一扫,将庭院内看个大概。
院落属实有些逼仄,东南角种了几株菊花,干枯花梗四处倒伏,烂叶未扫,破开一道帘的笤帚搁在墙角,纸糊的窗户此刻被风吹得扑棱作响,最底下已经裂开缝。
“不必,”江断雪不想浪费时间,“你只需告诉我,她在何方便好。”
“这……”屈长息面上为难,“地方倒是不难找,就是她性情古怪,不知是否愿意见你……”
他思量片刻,干脆走出门来,回头给门落了道锁。
江断雪垂眸,这人身上的各色补丁映入眼帘,倒似件百衲衣。
他循着江断雪的目光望去,有几分窘迫:“家中贫寒……”
江断雪点点头,示意他看自己的下裙,那里也有个补缀,这是柏宁先前给她缝过一轮的裙衫。
衣裳么,破就破,能穿则穿,没什么要紧。
屈长息顿觉轻松不少。
他道:“我带你过去吧。”
江断雪颔首:“多谢。”
先前给江断雪指路的小孩躲在不远处探出半个脑袋,在偷听他们说话。二人脚步声渐近,那圆圆的脑袋也就缩回去了,屈长息在巷口停住脚步:“苗苗,躲什么。”
苗苗不好意思地站出来:“屈叔叔,你又要带人出城啊?”
屈长息笑吟吟:“是啊,等我回来,给你折几只花儿玩。”
江断雪微侧头,从这两句话里听出了点别的:“又?”
屈长息拍拍苗苗的肩膀,苗苗跑远了。
他示意江断雪先行一步。
江断雪走在他前面,听见身后传来屈长息的解释。
“先前,亦有阁下这般前来向我问询符师之人。但正如前头所言,她本人愿不愿见你,我是做不了主的。”
“再就是,辛苦姑娘跟我走段路了。”屈长息微笑道,“在下贫寒,并无车马代步。”
江断雪道:“行。”
左右走不了太远。
他们出了城,向竹林方向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方才遥遥看见一座隐在对岸河边密密竹林间的朱红色宅院。
屈长息抬袖擦去额头细密汗珠,站定伸手一指:“就是那里了。”
河水静静地流淌着,浅层几只游鱼,两岸乱石堆叠,一道石拱桥横在河上。
此地倒确是个隐居的好去处。
她行至拱桥头,没听见屈长息跟上来的脚步声,回头一瞧,屈长息正靠在一棵树下,似是累极。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苦笑着摆摆手:“燕姑娘,你体力真好,我实在走不动了,让我歇片刻,你先过去吧。”
他屈膝,双掌撑在膝盖上,脸因走出来的热气通红。
江断雪本欲说好,但半只脚刚出去,离桥尚隔了好几寸的距离,她却察觉出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她眯起眼睛。
这道桥上暗藏杀机。
似乎……是阵。
不只是桥,这河水应当同样是阵的一部分。
想也是,这世道若不多留个心眼,怕是活得艰难。
可不太正常的是,她分明从未来过此地,却觉得桥上有一道极熟悉的灵力痕迹。
实在古怪。
江断雪不动声色地后撤半步,从拱桥处转身,抱歉道:“这怎么好?毕竟是你带我过来的,等你歇息好了,我们再一道过去吧。”
随后便走回屈长息身边。
屈长息劝都不及劝,就眼睁睁看着她施施然靠在自己旁边。
他若无其事道:“燕姑娘,你先去吧,耽误了你的要事就不好。”
江断雪:“不要紧,都到门口了,能耽误多少时间?”
屈长息撑着腰站直了:“我——”
江断雪:“你怎么?”
“没什么。”屈长息道,“我们走吧,燕姑娘,我歇息好了。”
江断雪关心道:“真好了?我不急这一时片刻。”
屈长息咬牙道:“走吧。”
江断雪与屈长息并肩走着,待到上桥时,果见余光中屈长息就要推她向前。
她冷笑一声,侧身避开,屈长息落了空,险些立不住。
江断雪稳稳站着,伸手抓住屈长息的胳膊,将他往自己的方向一扯。
屈长息跌跌撞撞摔上桥面,声都未出,瞬间没了身影。
d掉进阵法的前一秒,他的表情好像还有点疑惑自己怎么就被发现了。
“……”
江断雪细想来有些无语。
这引人进陷阱的手段也忒朴素了点。
她摇摇头,远处吱嘎一声,是对岸的门开了。
江断雪望过去,只见从门中走出道粉色身影,身量较周间春矮些。
为表礼貌,江断雪微微一笑。
这应当就是那位符笔精,也是他们要找的解契师。
不过现在有个对江断雪诱惑力更大的东西摆在眼前。
阵法中那似曾相识的灵力。
冥冥之中,江断雪觉得那道灵力也在呼唤她。
若这也是阵法的作用之一,那这阵法属实就有点邪门了。
都近在眼前了,不如自己进去探探。
江断雪没怎么看清对岸人的脸,径直迈入阵法中。
陈墨寻刚在院落内感应到阵法中有了动静,甫一出门就看见个黄衣女子长身玉立,而本该出现在视线范围之内的屈长息却不见其人。
“你——”
她皱眉本欲诘问,就见这女子对她眉眼一弯,毫不犹豫地踏进阵法中。
知道有阵法还跳?!
这念头只在脑海中晃过一瞬,因为陈墨寻很快意识到,最开始掉进阵法中的人是屈长息。
这个蠢猪!
这是个符阵。
符修以神识为根基,灵力牵引符文,生出攻防等诸般效用;阵以五行八卦之术为纲,灵力流动其中,形成独立一方的阵法师专属场域。
将符与阵结合,从前虽有修士这般尝试过,却未必有此阵这样好的效果。
越往阵中心走,那灵力越发明显。
显然,灵力所在之处就是阵眼了。
江断雪在黑漆漆的羊肠道中行了十来步,大致摸清了阵法的布局。屈长息应在她附近,再走几步,如预料中那般瞧见正面露焦急之色的屈长息。
屈长息也看见了她,心虚不已,偏偏没地方躲。
江断雪没什么表情地走过去跟他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